如同巨兽翻身。
远处大慈恩寺的铜钟无风自鸣,声传百里;曲江池水波诡谲,竟逆流而上三丈;终南山巅,积雪无声崩塌,却未坠地,而是悬浮于半空,凝成一座冰晶宝塔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领域。”向雨田轻声道,“他没设结界,没布阵法,甚至没调动一丝一毫的天地元气。只是他站在那里,长安,就成了他的领域。”
杨广默然良久,忽而一笑:“难怪他从不争权。皇帝?宰相?布武司指挥使?在他眼里,大概和街边卖炊饼的老翁没什么区别。权力是别人争的,而他……在定义‘争’本身。”
下方,宋缺终于动了。
他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痛饮,烈酒顺着下颌淌落,浸透衣襟。饮尽后,他将空囊抛向空中,酒囊在离地三尺处停住,滴酒不洒。
他并指为刀,凌空一划。
没有刀气,没有光芒,酒囊却从中分开,切口平滑如镜。可奇异的是,两半酒囊并未坠落,反而缓缓旋转起来,左半顺时针,右半逆时针,越转越快,最后竟化作两道朦胧雾气,在空中交织盘旋,渐渐凝成一个……漩涡。
漩涡中心,隐隐浮现山河轮廓,又有风云涌动,更有金戈铁马之影奔腾而过。
正是翻天诀前三卷的具象!
“他……”石达开声音发干,“他只看了一遍,就复刻出了翻天诀的领域雏形?”
裴元庆摇头:“不是复刻。是解构。他把山河动看作‘静’,把风云荡看作‘动’,把逐鹿天上看作‘变’。静、动、变,三者相生,便成循环。而循环……即是‘方’。”
漩涡越转越疾,最终“啪”一声轻响,消散无形。地上只余两片残破酒囊,以及……一滴悬而未落的酒珠。
宋缺伸手,托住那滴酒。
酒珠清澈,映出他自己的脸,也映出身后林宅的飞檐,更映出龙宫方向一抹隐约金光。
“原来……方,就是包容。”他喃喃道,“包容圆,包容动,包容变,包容一切不可包容之物。”
林如海的声音再次传来,却已不在门前,而是在他心底响起,如晨钟暮鼓:
“现在,你还想问‘碧落黄泉’之后,是什么吗?”
宋缺低头,看着掌中酒珠。
珠内光影流转,竟有无数个自己——持刀的,饮酒的,跪拜的,仰天的,微笑的,沉默的……万千姿态,皆在一滴酒中。
他忽然明白,所谓“碧落黄泉”,从来就不是一刀。
而是……全部。
“弟子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却无比清晰,“明白了。”
话音落,酒珠蒸发,化作一缕白气,袅袅升空,竟在半空凝而不散,勾勒出一个古拙篆字:
——方。
字成刹那,长安城所有武者齐齐心头一震,无论宗师还是武徒,无论闭关还是酣睡,脑海中皆闪过同一念头:原来……刀,可以这样握。
李元霸拍手大笑:“成了!师父,他比俺还像块石头!”
裴元庆却蹙眉:“不对。他不像石头……他像水。”
“水?”
“水至柔,却能穿石;水至静,却能映天。他刚才那一滴酒,既是方,也是圆;既是静,也是动;既是生,也是死。”裴元庆望向林宅,“师父没教他‘不刀’,可他……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。”
宅内,林如海缓步穿过回廊,足下青砖未留半点痕迹。廊柱上,一幅新绘的水墨悄然浮现:一人负手而立,衣袂飞扬,脚下非是大地,而是一片浩渺云海。云海翻涌,却不见波澜;人影清晰,却不见面目。
唯有题跋两行小楷,墨色淋漓,仿佛刚写就:
**“武极而返,返璞归真。
真者何?非石非水,非刀非我——
是方寸之间,自有乾坤。”**
此时,远在洛阳的独孤阀密室内,一张紫檀案几上,那枚一直温润如玉的“天机罗盘”,突然发出一声脆响。
裂纹如蛛网蔓延,罗盘中央,代表“天命”的北斗七星,其中一颗,悄然黯淡。
而同一时刻,扬州城外十里坡,一名披麻戴孝的老妇人跪在荒冢前烧纸。火光跳跃间,她浑浊的眼中,竟倒映出长安城上空那枚悬浮的“方”字。
老妇人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撮纸灰,轻轻吹散。
灰烬纷飞,却在半空凝滞,组成三个歪斜小字:
**“他醒了。”**
风过,字散。
可那三个字,已如烙印,刻进天地气机深处。
无人知晓,这究竟是谁在宣告。
亦无人知晓,当“方”字现世,诸天万界中,多少沉寂万载的古老意志,同时睁开了一只眼。
龙宫之上,向雨田忽然轻笑一声,笑声未落,他身影已如烟消散。
杨广却知道,他去了哪里。
——去补全最后一卷翻天诀。
因为林如海已证“方”,那么第八卷的名字,便再也无需猜测。
它必然是:
**“改天换日。”**
而此刻,林宅书房内,林如海提笔蘸墨,于一张素笺上写下第一行字:
**“武道非竞速,乃归途。
世人争先,吾守中。
中者何?非不偏不倚,而是……
万径归一,一即万径。”**
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雁阵掠过。
雁唳长空,声振九霄。
林如海搁下笔,推窗望去。
雁阵散开,又聚拢,竟在湛蓝天幕上,划出一个巨大而清晰的——
**方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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