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东没有立刻出手。
他站在原地,双袖垂落,指尖微垂,呼吸平稳得近乎凝滞。擂台四周喧嚣如沸,看台之上掌教贺东麒捻须而笑,王腾峰主斜倚栏杆,指尖轻叩木栏,一声声似有韵律;内门长老们交头低语,目光灼灼,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开匣的稀世灵宝——可贺东却仿佛置身于另一片寂静之中。
他看着赵烬。
赵烬也看着他。
两人之间相隔七步,灵力未起,杀意未生,连衣角都未曾被风吹动一分。可就在这无声对峙里,空气竟隐隐发紧,如同绷至极限的弓弦,稍一触碰,便要嗡然震颤。
“这小子……不对劲。”王腾峰主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落入身旁数位峰主耳中。
贺东麒目光微凝:“不是气息内敛,是……他站那儿,就像一把没出鞘的剑。”
“可他明明只是练气一层。”剑峰另一位长老皱眉,“引气入体不过月余,连御剑之基都未筑稳,怎会给人这般压迫?”
话音未落,贺东动了。
不是疾冲,不是腾跃,而是踏前半步。
左脚落地,鞋底与青石擂台相触,发出极轻一声“嗒”。
可就在那声音响起的刹那——
轰!
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压,毫无征兆地自贺东周身炸开!
不是外放,不是冲击,而是如渊渟岳峙般沉坠而下,如山倾,如海覆,如九天玄铁铸就的重锤,狠狠砸向地面、砸向空气、砸向赵烬脚下三寸之地!
整座擂台微微一震!
青石砖缝间簌簌落下细灰,远处观战的新入门弟子齐齐后退半步,有人甚至踉跄扶住同伴肩头才稳住身形。
“什么?!”严湛长老瞳孔骤缩,枯瘦手指猛地攥紧拂尘柄,“这不是……伪丹威压?!”
伪丹威压——唯有筑基后期修士凝炼假丹、初窥金丹门槛者,方能在无意间逸散出的一丝威势。它不伤人,不破防,却能令低阶修士心神震颤、灵力滞涩、膝骨发软!那是境界碾压最赤裸的具现!
可贺东,分明只有一身练气一层的微薄灵力波动!
赵烬眼睫一颤。
他依旧站着,脊背笔直如松,可脚下青石,已悄然龟裂出蛛网般的细纹。他左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,指尖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淡青色微光——不是灵力,是风。
风在他指间盘旋、压缩、凝滞,形成一枚肉眼难辨的微小气旋。
贺东笑了。
不是讥诮,不是轻蔑,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、近乎悲悯的弧度。
“你怕我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清晰穿透全场,“不是怕我赢,是怕我……根本不用赢。”
赵烬喉结微动,没说话。
贺东右脚轻轻点地。
嗡——
又是一股威压,比方才更沉、更钝、更不可抗拒,如古钟撞响,直贯识海!
赵烬额角青筋一跳,唇色霎时褪白三分。他右手倏然掐诀,指尖灵光乍亮,一道青色符文凭空浮现,倏然化作薄薄一层灵盾,挡在胸前。
“咦?”看台之上,贺东麒手中紫檀念珠一顿,“乙木凝甲符?此符需以练气三层灵力为引,辅以三息凝神方可成形……他怎么……”
话未说完,贺东已欺身而上。
没有灵光爆射,没有法器呼啸,只有一记平平无奇的直拳,裹着风,裹着势,裹着一种令人窒息的“必然”。
赵烬灵盾应声而碎!
不是被击穿,而是被“消融”——那拳未至,盾上灵纹已自行崩解,仿佛这符箓本就不该存在于此界。
赵烬瞳孔骤缩,仓促侧身,拳风擦颊而过,竟带起一缕血线!
他左肩衣衫寸寸裂开,露出底下凝实如玉的肌肤——可那肌肤之上,赫然浮现出三道淡金色细纹,正随呼吸明灭,隐隐构成一道残缺古篆:「止」。
“止戈之止?!”王腾峰主霍然起身,声音陡然拔高,“那是……上古镇魂纹?!谁给他刻的?!”
无人应答。
因为此刻,贺东第二拳已至。
这一次,他拳头未动,整个人却似瞬移般突兀出现在赵烬身后,左手五指如钩,精准扣向其后颈大椎穴!
赵烬浑身汗毛倒竖,本能拧腰旋身,右掌翻出,一式“推山印”悍然迎上!
砰!!!
两掌相接,没有惊天巨响,却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自接触点轰然荡开!
擂台边缘三名观战弟子猝不及防,被涟漪扫中,闷哼一声,口鼻溢血,直接瘫软在地!
“退下!”严湛长老怒喝,袖袍一卷,灵力如幕垂落,将涟漪尽数拦下。
而擂台中央——
赵烬蹬蹬蹬连退七步,每一步都在青石上踏出寸许深坑,最后一步右膝重重砸地,震得整条右腿青筋暴起!他仰头急喘,嘴角溢出一缕猩红,可眼中非但无惧,反而燃起炽烈火光。
贺东静静立于原地,衣袂未扬,呼吸未乱,仿佛刚才那一击,不过是拂去肩头微尘。
他低头,看了眼自己摊开的左手。
掌心之中,三道与赵烬颈后一模一样的淡金纹路,正缓缓隐去。
“你身上有‘止’。”贺东声音平静,“可你心里,没有‘止’。”
赵烬抹去嘴角血迹,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沙哑却张扬:“所以呢?你要教我怎么止?用你的拳?还是用你那些……连名字都不敢说出口的‘东西’?”
贺东眸光微沉。
赵烬却已猛然抬头,双目赤红如血,灵力不再压制,轰然暴涨!练气一层的灵压疯狂攀升,竟隐隐触及练气二层门槛!他双手急速结印,十指翻飞如蝶,空气中水汽疯狂凝聚,眨眼化作三柄寒光凛冽的冰锥,尖端直指贺东眉心、咽喉、心口!
“冰魄穿心诀?!”严湛失声,“此术需水灵根纯度八成以上,且需筑基期神识引导……他怎么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赵烬已厉喝:“去!”
三枚冰锥撕裂空气,发出凄厉尖啸,快若奔雷,直刺贺东要害!
贺东终于抬手。
不是格挡,不是闪避,而是五指张开,迎向第一枚冰锥。
冰锥撞上掌心——
没有碎裂,没有溃散,而是……停住了。
悬停于距他掌心半寸之处,滴溜旋转,寒气四溢,却再难进分毫。
贺东指尖微屈,轻轻一弹。
叮。
一声清越脆响。
冰锥瞬间炸成漫天晶莹冰屑,如雪纷扬。
第二枚冰锥紧随而至。
贺东左手未动,右手食指倏然点出,不偏不倚,正中冰锥尖端。
咔嚓。
冰锥自尖端寸寸龟裂,继而无声湮灭,连一丝水汽都未蒸腾。
第三枚冰锥已至咽喉!
贺东这次连手指都未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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