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澜山,黄梅院后山竹林。
崔温溪每日都会来方常的小屋打扫,这几日抽空在院前的空地做了两道花圃。
这会儿便在拿着小铲子,在泥里下花种。
花种是向日葵的,看着就让人觉得开心又阳光。
...
宋紫檀的呼吸在黎明前最沉的那段时辰里,终于从急促转为绵长。她蜷在姐姐怀里,像一只被雨水打蔫的雀儿,睫毛还湿着,指尖却已松开宋之瑶的衣襟,微微蜷起,又缓缓摊开——仿佛在梦中反复抓握过什么,最终还是松了手。
窗外天光微青,檐角悬着将坠未坠的残星。
方常没睡。
他盘坐在北房榻上,膝上横着一柄乌木尺,尺面浮着三道暗金纹路,是昨夜从桐子棺底取出来的旧物——《九幽勘灵尺》,传说是上古阴官用以丈量魂魄重量的法器。此刻尺身温凉,纹路幽微闪烁,如活物般随他吐纳起伏。他闭目不动,指腹摩挲尺脊,忽而睁眼,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灰翳,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人,又像雾中有人正隔着薄雾看他。
他抬手,指尖悬于尺面三寸,无声掐诀。
尺上金纹骤亮,一道虚影自尺心浮出:是个穿素白中衣的少女,赤足立于血沼之上,发丝垂落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下颌线条紧绷如弦。她脚踝缠着断裂的锁链,链环泛着锈红,末端拖入沼泽深处,咕嘟冒泡,浮起一张张扭曲人脸——全是双夙坞里死过的人。
方常凝视那虚影三息,忽然屈指一叩尺面。
“咔。”
虚影碎成七片,每一片都映出不同场景:宋紫檀在福严寺山门跪拜、在药铺抓药时手指发抖、夜里惊醒后撕扯自己手腕内侧皮肤留下血痕……最后一片,却是她昨夜晕厥前,瞳孔骤缩的瞬间——那一瞬,她看见的不是方常的脸,而是他袖口滑出半截的、缠着黑丝的青铜铃铛。
铃铛纹样,与双夙坞魔种大逃杀入口处石碑上的蚀刻一模一样。
方常收回手,尺上金纹熄灭。他起身,推开窗,晨风裹着草木清气涌进来,吹散屋内最后一缕阴香。他望向西厢方向,宋紫檀的窗纸透出微光,灯芯刚被剪过,焰头稳而柔。
他转身走向南墙角落,那里堆着几只青竹编的旧箱。掀开最上面那只,里头没有衣物,只有一叠泛黄纸页,边缘焦黑卷曲,是焚过又强行拼合的残本——《种魔大法·补遗卷》。纸页上墨迹歪斜,夹杂大量朱砂批注,字迹凌厉如刀刻:
【……非种即噬,非噬即反噬。魔种入体,若无主引,则成野种,蚀神溃脉;若有主引,则成傀种,生死系于一线。然傀种有悖天道,必遭反噬。故设‘通感契’为缓冲——以尸傀为媒,借阴尸不灭之性,承其恐惧、痛楚、执念,代偿反噬之劫。】
方常指尖停在“通感契”三字上,指甲轻轻刮过纸面,发出沙沙声。
昨夜桐子贴符时那句“你为什么会因为工具人产生人性”,他其实听进去了。
可他没答。
因为答案太烫,烫得连他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。
他放下残卷,取来一方砚台,磨墨三转,提笔蘸饱浓墨,在新纸上写下一行小楷:
【通感契初成,反噬暂缓三年。三年内,宋紫檀所惧者,非男子,乃我。其所梦者,非双夙坞,乃我所见之双夙坞。其所痛者,非自身道心崩裂,乃我尸傀所承之痛。】
写罢搁笔,墨迹未干,窗外忽起一阵风,吹得纸页翻飞,末尾“痛”字被风掀至半空,飘摇如蝶,竟不落地,反朝西厢方向悠悠荡荡飞去。
方常未拦。
他知道那纸会停在宋紫檀窗棂上,被她今晨推窗时第一眼看见。
这不算试探。
这只是归还。
——她欠他的,他早收了;他欠她的,他正在还。
西厢内,宋紫檀醒了。
她坐起身,额角沁汗,喉间泛苦,舌尖却尝到一丝奇异的甜腥,像含过一枚融化的血蜜丹。她下意识舔唇,指尖摸到唇角有细微刺痒,低头一看,一粒朱砂痣正从皮肤下浮起,鲜红欲滴,位置恰在左唇角下方,与方常右眉尾那颗痣遥相呼应。
她猛地捂住嘴。
心跳撞得耳膜嗡鸣。
“姐……”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“我唇上……”
宋之瑶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,目光扫过妹妹唇角,笑意微顿,随即更温柔:“呀,这是昨夜受了寒气,浮出的吉痣呢。老话讲,唇边朱砂,主贵人近身,遇难呈祥。”
宋紫檀不信。
她盯着那粒痣,越看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她掀被下床,赤脚踩在微凉地砖上,走到妆匣前。铜镜模糊映出她苍白的脸,眼下发青,发丝凌乱,唯有那点朱砂红得惊心。她伸手想抹,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,镜中倒影忽然晃了一下——不是她动,是镜面自己起了涟漪,像被谁用手指轻轻点过水面。
涟漪中心,浮出半张脸。
方常的脸。
嘴角噙笑,眼神却冷得像冻住的深井。
宋紫檀浑身一僵,铜镜“哐当”一声倾倒,镜面朝下,再无异象。
“怎么了?”宋之瑶快步过来扶她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宋紫檀摇头,声音发颤,“就是……镜子脏了。”
宋之瑶没拆穿,只将姜汤塞进她手里:“趁热喝。待会儿咱们去寺里看看住持灵堂开了没。听说新来的监院道长擅解心魇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宋紫檀捧着碗,热气氤氲,模糊了视线。她小口啜饮,姜辣冲得鼻尖发酸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违和——这姜汤的味道,竟与双夙坞里魔种暴走前,她偷偷尝过的那碗“安神汤”一模一样。汤底沉着三粒碾碎的赤鳞子,入喉微麻,后味回甘,专镇惊悸。
可赤鳞子产于北邙绝壁,宁州境内根本无此药材。
她抬头,望向窗外。
方常正站在院中老槐树下,仰头看枝头一只灰鹊啄食新结的槐米。晨光勾勒他侧脸轮廓,干净利落,毫无阴鸷之气。他似有所觉,偏头看来,朝她颔首一笑,笑意浅淡,像拂过水面的风,不留痕迹。
宋紫檀手一抖,姜汤泼出两滴,落在手背,烫得她缩指。
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她忽然记起一事——
双夙坞魔种大逃杀结束前,所有幸存者都被迫服下一枚“清心丸”。药效发作时,眼前会浮现最恐惧之人的脸。她当时咬碎药丸,血混着药粉咽下,却在昏厥前,看见方常蹲在她面前,手中托着一枚剥开的槐米,米粒莹白,内里却裹着一粒细小的、跳动的红心。
那不是槐米。
那是魔种幼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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