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紫檀浑身一僵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当然知道！师父临终前枯瘦的手抓着她手腕，浑浊的眼里全是血丝：“紫檀……莫信……莫信……那人说……锁住喜……才能保你命……”话没说完，便溘然长逝。此后十年，她再未真正笑过一次，连梦里都是冰封的湖面，裂痕蔓延，却听不到碎裂之声。

“谁设的？”宋之瑶声音发紧。

方常摇头：“不知。但锁痕新旧交叠，至少三人经手。最近一次，就在半月前，手法极拙劣，用的是‘枯禅钉’——福严寺入门僧人才学的粗浅禁制。”他看向宋紫檀，“你近来，可去过福严寺？”

宋紫檀嘴唇翕动，想否认，可喉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。她想起三天前，姐姐硬拉着她去山脚求医，她执意不肯，只远远眺望……可那日清晨，她确实在梦中惊醒，左腕内侧一阵尖锐刺痛，醒来时，袖口沾着一点褐色污迹，像干涸的香灰。

“我……”她声音嘶哑，“我只在山下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方常打断，语气依旧平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锁已生根，强解必伤本源。但我可替你暂封锁窍，七日之内，情锁不扰，噩梦自消。七日后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姐妹二人，“若你们愿信我，可随我去一趟福严寺。”

“去？！”宋之瑶失声，“现在？！”

“现在最好。”方常转身，走向屋内案几，取来一方素净砚台，研墨时动作舒缓，墨香混着雨气氤氲开来，“魔气最盛时，锁窍最松。且……”他蘸墨提笔，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，笔锋凌厉，墨色浓重如血，“你们那位‘孔师姐’，怕是已在寺中。”

宋之瑶瞳孔骤缩：“孔师姐？她怎会……”

“她送你的阵盘，”方常搁下笔，宣纸上“孔昭”二字墨迹未干，“材质与福严寺镇寺之宝‘千佛印’同源。而千佛印，三日前已碎。”

宋紫檀脑中轰然炸开。孔昭……那个总笑着拍她肩膀、夸她“小家碧玉”的师姐。那个每次回山，都给她带蜜饯、给姐姐带新茶的师姐。那个……去年冬至，亲手为她系上暖玉平安扣，指尖微凉，笑容温柔的师姐。

平安扣里，嵌着一粒米粒大的黑砂。

她一直以为是装饰。

原来，是锁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宋紫檀喃喃，泪水无声滑落，混着雨水，在脸颊上划出两道冰冷的痕。

方常没回答。他吹干纸上墨迹，将宣纸折好，递给宋之瑶：“拿着。若进寺后见孔昭，将此物递给她。她若收下，便还有转圜余地；若不收……”他抬眸，目光如刃，“便立刻带令妹离开，莫回头。”

宋之瑶双手接过，纸张薄如蝉翼，却重逾千钧。她指尖颤抖，却挺直脊背：“方道友，你为何帮我们？”

方常望向窗外。雨幕中，千虹剑方向的阴云忽然裂开一道缝隙，一线惨白日光刺下，照在山门石狮狰狞的额头上，竟映出几分诡异的慈悲。

“帮？”他轻轻嗤笑一声，那笑声里没有温度，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倦怠，“我只是……在收拾自己埋下的棋子罢了。”

他转身，从案几暗格取出一个紫檀木匣，打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七枚玉珏，形制各异，却都刻着同一种细密纹路——正是未晞剑鞘上那些游隼羽纹的变体。每一枚玉珏表面，都浮动着一缕极淡的青气，如呼吸般明灭。

“霞影七化，已成其三。”他指尖拂过玉珏，“赢、鳞、毛。羽虫之种，已入我身。余下介、羽、鳞……”他合上匣盖，声音沉入雨声，“正等着它们的主人，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
宋之瑶还想再问，方常却已抬步，走向门口。他推开门，雨气扑面而来，湿冷，混沌，却掩不住他身上那股奇异的、近乎凛冽的清明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背影没入雨帘，“趁锁未闭，趁雷未落。”

宋紫檀抹去泪水，深深吸了口气，第一次，主动伸手，挽住了姐姐的手臂。她的手冰凉，却异常坚定。

宋之瑶反手握紧，掌心温热。

两人跟上。

雨越下越大，冲刷着白浪乡青灰色的屋檐与石板路。街巷空无一人，只有雨水奔流的声响。偶尔有乌鸦掠过低垂的天幕，翅膀沉重，叫声嘶哑，仿佛预示着什么。

方常走在最前，未晞剑依旧负于背上，剑鞘在雨水中泛着幽微冷光。他步履不疾不徐，每一步落下，脚下积水便自动分开一道细窄水路，仿佛有无形之力在替他涤净前路。

没人看见，他袖中左手，正缓缓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手印。手印成型刹那，远处千虹剑山顶，一道无声的黑色闪电，骤然劈开浓云——

不是向下，而是向内。

劈向福严寺最高处，那座千年未开的钟楼。

钟楼檐角铜铃，同时震颤。

叮——

一声轻响，渺远，悠长，却像一把钝刀，狠狠刮过所有修士的识海。

方常唇角微勾。

游戏，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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