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的雪一直到太阳起来的时候才停下。
方常恰好在一楼大厅的窗边,往外看便是白茫茫一片。
早餐是一大碗肠旺面,红油辣汤,猪大肠和猪血为主料,热腾腾一口下去,整个人便暖和起来。
吃得...
门轴吱呀一声轻响,没被雨水泡胀的木纹在湿气里微微呻吟。
方常没回头,指尖还沾着方才搅匀阴食时蹭上的桐油余渍,泛着微哑的暗光。他正低头盯着自己左手掌心——那里浮起一道极淡的青痕,形如蜷缩的蚕,尾端却分出三缕细丝,悄然没入腕脉深处,又顺着血络一路攀上小臂内侧,在肘窝处凝成一点将散未散的寒星。
是阿苏。
不是蛊。
是通感。
张素刚合拢棺盖的手指猛地一顿,僧袍袖口滑落半寸,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手腕。她瞳孔骤然收缩,喉间佛号卡在唇边,只溢出半声“阿……”,便被窗外炸开的惊雷吞没。
花念之却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不妖不媚,反倒像把淬了霜的薄刃,轻轻刮过耳膜:“臭弟弟,你手心里……爬进活物了?”
方常没应声,只慢慢攥紧五指。
青痕随他握拳而蠕动,蚕身绷直,三缕细丝倏然绷紧——同一刹那,张素左膝内侧衣料下,皮肤突地一跳,浮起同样形状的青痕;花念之右耳后颈处,一道浅浅凹陷无声浮现,形如被无形手指按压过的淤痕;而房梁角落悬着的、尚未收殓的方太岁旧衣袖口,一截枯瘦手腕上,三道血丝正从指甲缝里缓缓渗出,蜿蜒如活蛇。
三人同时一颤。
张素膝弯一软,竟没能撑住身形,整个人向前踉跄半步,额头撞在棺沿上,发出沉闷一响。她没伸手去扶,只死死咬住下唇,齿尖刺破皮肉,血腥气混着檀香在舌尖炸开——可那痛感分明不是来自唇间,而是左膝内侧那道青痕正被一股冰冷力量反复刮擦,像钝刀割着冻肉。
花念之脸上的笑意彻底碎了。她抬手按住耳后,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,嗓音却愈发甜腻:“哎呀……奴家耳朵痒得很呢~是不是有谁,在偷偷挠我?”
话音未落,她耳后那道凹陷突然塌陷半分,皮下似有东西顶起,又迅速平复。与此同时,方常左掌心青痕骤然发烫,蚕首昂起,三缕细丝嗡鸣震颤,仿佛听见了什么召唤。
“通感……”张素喘息未定,声音发虚,“不是通感……阿苏醒了。”
不是觉醒。
是复苏。
是借尸还音。
方常终于抬头,目光扫过张素汗湿的鬓角、花念之耳后未消的凹痕、以及房梁上那截枯瘦手腕——三处印记,三处呼应,三点一线,牵扯着同一根看不见的弦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,桐子站在尸傀堆叠的祭坛中央,赤足踩着十二具阴尸的额心,指尖垂落银线,线头系着一枚青玉蝉。蝉腹刻字:「同契」。
当时他以为是幻觉。
现在才懂,那是阿苏在借桐子的梦,给他递信。
“桐子在哪?”方常开口,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。
张素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她右手食指无意识抠进左手腕脉,指甲边缘泛起青紫——那位置,恰好与方常掌心青痕尾端所指的方向严丝合缝。
花念之歪着头,指尖划过自己耳后,忽而低笑:“桐子?那个总爱穿红裙、走路带风、说话比刀子还利的女人?她昨儿午时就走了,说要去‘钓一条大鱼’……喏,留了这个。”她指尖一弹,一枚朱砂绘就的符纸飘向方常,半途却蓦地悬停,纸面朱砂簌簌剥落,化作三粒赤色萤火,分别飞向张素膝侧、花念之耳后、以及方常掌心青痕——
萤火触肤即燃,却不灼人,只留下三枚微烫的赤印,形如半枚残缺的月牙。
方常掌心青痕猛然暴涨,蚕身裂开一道细缝,钻出半截透明虫首,复眼幽蓝,静静凝视着他。
“她没骗我。”花念之舔了舔下唇,眼神却冷得惊人,“她说过,若阿苏醒来,第一个要吃的……不是阴食,不是阳气,是你的心跳。”
话音落,方常左胸猛地一窒。
不是痛。
是空。
仿佛肋骨之间突然剜去一块血肉,只剩一个嗡嗡震颤的空腔。他下意识按住左胸,指腹下心跳并未停歇,可每一次搏动都像隔着一层厚茧,沉闷、滞涩、带着不属于自己的节奏——而那节奏,正与张素膝侧青痕的搏动频率严丝合缝。
张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僧袍前襟被咳得起伏不定。她佝偻着背,一手撑着棺沿,另一只手死死掐住自己左膝,指节泛白。咳声渐止时,她抬起头,眼尾沁出两滴生理性泪水,却不是因痛楚,而是某种更汹涌的东西正在冲垮堤坝——她看见方常按在左胸的手背上,青痕已蔓延至小臂,而那三缕细丝,正顺着血脉向上攀援,直指心脏。
“施主……”她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快……快断契!阿苏她……她不是要吃你的心!她是想……把你变成……”
“变成什么?”方常打断她,盯着自己手臂上蜿蜒的青痕,“变成和你们一样的阴尸?”
“不!”张素脱口而出,随即咬住舌尖,鲜血涌出,神智反而清明几分,“是变成……同契者!阿苏当年炼蛊失败,被反噬夺去七魄,只剩一魂一魄寄于蛊种……她需要三个‘锚点’,三个能承载她魂魄碎片的活体……而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喉头滚动,“你掌心的青痕,是初契之印。等三道月牙赤印烧尽,青痕就会蚀穿心脉,把你的魂魄……钉在阿苏的蛊阵中心。”
花念之忽然拊掌,笑声清脆:“妙啊~原来臭弟弟不是饵,是桩基?难怪桐子急着走,怕耽误你当柱子呢~”
她话音未落,房梁上那截枯瘦手腕猛地一抽!
方太岁旧衣袖口轰然炸开,灰白布料化作齑粉,露出一截真正属于孩童的手臂——皮包骨头,青筋虬结,手腕内侧赫然浮现出第三枚月牙赤印,与张素膝侧、花念之耳后、方常掌心遥相呼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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