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旺挣扎着爬起,跌跌撞撞奔回兵马司。后衙书房里,刘大勇还在灯下伏案,桌上堆满新制的文书,朱砂印泥盒敞着,一股刺鼻腥气。
“大人您可算回来了!”刘大勇抹着汗抬头,“全齐了!拘捕票、勘合、举报状……连顺天府存档的副本都抄好了!您快过目!”
郑旺一把夺过最上面那张拘捕票,抖着手举起,就着烛火细看——纸是上好的连史纸,墨是顶好的徽墨,可印章边缘……竟有细微的木纹裂痕!那是木戳反复加盖后,漆皮剥落露出的木质肌理!
他喉咙里咯咯作响,像破风箱拉扯,一口腥甜直冲喉头。
“呕——”
他扑到痰盂边,狂呕起来,吐出的全是酸水,混着胆汁的苦绿。
刘大勇慌了:“大人!您怎么了?!”
郑旺抬起泪眼,望着眼前这张被自己亲手盖上“罪证”的纸,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凄厉,在寂静衙门里回荡:“好……好啊……焦芳……你真当我是个傻子……”
他猛地抓起桌上朱砂印泥盒,狠狠砸向地面!
哐啷——
陶片四溅,猩红印泥泼洒如血,染红了满地文书,也染红了刘大勇惊恐的脸。
郑旺踉跄着冲出书房,直奔马厩。牵出自己那匹枣红马,也不备鞍鞯,翻身跃上马背,一鞭抽下去!
马儿吃痛,扬蹄狂奔,冲破衙门大门,冲进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。
他要去找焦芳。
不是谢恩,是索命。
可马蹄刚过宣武门,迎面撞上一队持戟禁军,火把照得铠甲锃亮,为首校尉抱拳躬身:“郑副指挥,奉东宫令,即刻赴文华殿听候发落。您的马,暂由禁军代管。”
郑旺僵在马上,望着校尉腰间悬着的铜鱼符——那是东宫亲军的信物,鱼符内侧,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杨”字。
辽阳侯杨慎的私符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城楼积雪簌簌落下:“好!好!一个东宫,一个辽阳侯,一个焦芳……你们演戏,偏让我做那垫脚的砖!”
校尉面无表情:“郑副指挥,请下马。”
郑旺没动。
校尉抬手,两名军士上前,不由分说架住他双臂。他双脚离鞍,靴底蹭过青石路,划出两道长长的白痕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街角茶棚里,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掀开蒸笼盖——热气腾腾,白雾弥漫,遮住了半条街。
雾中,似乎有个人影端坐,玄色常服,腰束玉带,手中一卷书页翻动,露出封面三个墨字:《贞观政要》。
郑旺心头剧震。
那是太子惯用的读本。
可太子从不在凌晨时分,独自坐于市井茶棚……
除非,他想让某个人看见。
想让他郑旺,亲眼看见。
郑旺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,任由军士拖拽,目光死死盯住那团白雾。雾气渐渐散开,茶棚空空如也,只余一只青瓷茶碗,碗底沉着半片茶叶,纹丝不动。
他喉头一甜,终于喷出一口血,星星点点,落在晨光初透的青石板上,像一簇猝然凋零的梅。
文华殿内,檀香袅袅。
焦芳跪在御前,额头紧贴金砖,身后是太子朱允炆,正垂眸翻阅一卷《周礼》。
皇帝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手指无意识叩击扶手,声音低沉如闷雷:“焦芳,你说郑旺构陷静姝坊,证据确凿?”
焦芳脊背绷得笔直:“臣……臣有证人,有文书,有……”
“有假印。”太子朱允炆忽然开口,合上书卷,声音清朗如泉,“父皇,儿臣昨夜已命尚衣局查验静姝坊账册。自去岁冬至起,该坊所售绣品,九成送往东宫浣衣局,余者皆为各宫娘娘赏赐所用。其掌柜孙三娘,系浣衣局老嬷嬷之女,十六岁入局,二十年未曾离宫。”
焦芳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郑旺所报‘淫词艳曲’,儿臣亦使人搜检。”朱允炆顿了顿,目光扫过焦芳颤抖的肩膀,“搜出的,是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《内训》各三套,皆为尚衣局定制,封皮烫金,印着东宫徽记。”
殿内死寂。
朱元璋忽然重重一拍扶手:“焦芳!”
焦芳魂飞魄散,伏地叩首:“臣……臣失察!臣愿领罪!”
“领罪?”朱元璋冷笑,“你领什么罪?领构陷东宫、动摇国本的罪?还是领借势攀附、欺瞒君父的罪?!”
焦芳瘫软在地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太子朱允炆却在此时,缓步踱至焦芳面前,弯腰拾起他散落在地的一枚乌木腰牌——正是郑旺给彭巧舒的那块。
“焦侍郎,”太子声音温和,却让焦芳如坠冰窟,“你可知,这牌子,本该在三年前张恪伏法时,就熔了重铸?”
焦芳浑身筛糠。
朱允炆将木牌轻轻放回他颤抖的手心,指尖在牌面那道刀痕上缓缓划过:“这道疤,是张恪临刑前,用镣铐链子磨出来的。他说,冤有头债有主,焦大人,您还记得他么?”
焦芳眼前一黑,彻底昏死过去。
殿外,晨钟撞响。
第一缕阳光穿过棂窗,落在焦芳瘫倒的身体上,照亮他官袍后襟处,一点未干的墨迹——那是他昨夜伏案草拟奏疏时,不慎滴落的松烟墨。
墨迹蜿蜒如蛇,正巧盘踞在他腰带上,那枚崭新的、象征礼部左侍郎的银鱼符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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