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旺终于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中却燃起一点幽火。
他抓起案上狼毫,咬破中指,血珠滴落素笺,迅速洇开一朵暗红梅花。
笔锋落下,力透纸背:
**罪臣郑旺,叩首。**
同一时刻,东宫典玺局值房。
杨慎赤着脚坐在竹席上,膝上横着一柄无鞘短刀。刀身映着油灯昏光,冷冽如霜。
案头摊着三份密报。
一份来自辽东,言五镇总兵已命女眷启程,沿官道南下,不日抵京;
一份来自锦衣卫,称静姝坊地下秘窖图纸已绘就,三处暗格位置标注清晰,内藏五镇女眷手书婚帖、生辰八字、庚帖副本,皆以金线封缄;
第三份,是刚由小黄门飞骑送来的奉天殿议事摘要,末尾一行朱批,是弘治皇帝亲笔:
**“郑氏端庄,堪为正妃。余者,皆入东宫,毋议。”**
杨慎用拇指缓缓摩挲刀脊,忽然低笑一声。
笑声未落,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。
“提点大人,南城兵马司郑指挥,求见。”
杨慎眼皮都没抬,只将手中短刀翻了个面,刀背朝上,轻轻叩了叩案角。
笃、笃、笃。
三声。
门外静了一瞬。
随即,一个沙哑哽咽的声音穿透门板,清晰响起:
“罪臣郑旺,携血书,叩请典玺局收。”
屋内灯火猛地一跳。
杨慎终于抬起眼,眸色漆黑如渊,映着灯焰,竟似有两簇幽火无声燃起。
他伸手,从案下取出一只素白瓷瓶,拔开塞子,倾出些许琥珀色药膏,均匀抹在刀刃之上。
药膏遇空气即化,蒸腾起一缕极淡的苦辛气息。
那是太子三年前在辽东受伤,他亲手调制的金疮药,至今未用完。
刀刃重归寒光凛冽。
杨慎将刀收入鞘中,起身,走向门口。
手搭上门栓时,他忽然停住,侧首望向墙上悬挂的一幅旧画。
画中是十年前南苑校场。
小小太子立于点将台中央,玄色锦袍猎猎,右手高举,掌心向上——那里空无一物,却仿佛托着千钧重担。
画角题跋,是太子亲笔,墨色浓重,力透纸背:
**“言必信,行必果,此身为证。”**
杨慎凝视片刻,伸手,缓缓拉开门栓。
吱呀——
门开了。
门外,郑旺跪在青砖地上,额头血迹未干,双手高举素笺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月光斜斜切过门槛,将他佝偻的身影,一刀劈成两半。
一半浸在清冷里,一半陷于浓暗中。
杨慎垂眸,目光扫过那张血书,又掠过郑旺肿胀的半边脸颊,最后,落在他微微颤抖的、沾着泥与血的手背上。
他没接纸。
只伸出手,将郑旺那只高举的手,轻轻、稳稳地,按了下去。
动作很轻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。
“郑指挥。”他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,“你这张脸,明日还要去奉天殿谢恩。”
郑旺浑身一僵。
杨慎俯身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蘸了药膏,仔细擦去他嘴角血痂。
药味苦辛,却奇异地压住了血腥气。
“疼么?”他问。
郑旺喉头一哽,重重磕下头去:“疼……可比不上心里疼。”
杨慎手上动作顿了顿。
半晌,他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正面阴刻“颖信”二字,背面是太子手书“守正”小篆。
他将铜牌塞进郑旺汗湿的掌心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明早辰时,带二十个你信得过的兵,来东宫西角门。静姝坊的事,从今日起,归你南城兵马司‘协理’。”
郑旺愕然抬头。
杨慎已转身回屋,只留给他一个挺直如松的背影,和一句飘在夜风里的低语:
“太子殿下说,国丈不必会打仗,但得会……替他守住家门。”
门,轻轻合上了。
郑旺攥着铜牌,跪在原地,久久未起。
铜牌边缘锐利,硌得掌心生疼。
可那疼,竟渐渐烧成了滚烫。
远处,宫城钟楼传来五更鼓声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一声,又一声,沉稳,悠长,仿佛敲在人心最深处。
天,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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