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敬等了片刻，见两人只是笑，心中便明白了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，递了过去：“差爷辛苦，这点小意思，请差爷喝茶。”
前头那名差役接过来，掂了掂，轻哼道：“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？”
...
奉天殿退朝的余音尚未散尽，乾清宫暖阁内却已浮起一层微妙的静默。张皇后垂眸整理衣襟，指尖微顿，一缕青丝滑落颊边，衬得她眉目愈发温婉而沉静。弘治皇帝目光仍停驻在那身素白新式内衣上，喉结微动，竟一时未言。殿内烛火轻摇，映着金砖地面泛出幽微光泽，连熏炉里袅袅升腾的龙脑香都似慢了半拍。
“陛下……”张皇后抬眼，唇角含笑，却不带半分羞怯，“这料子是静姝亲手挑的杭绸，薄如蝉翼，却韧如绢帛，缝线全用蚕丝密纳，穿在身上，轻若无物。”
弘治轻轻点头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紫檀案几边缘一道浅浅刻痕——那是幼时父皇教他习字时，他顽劣刻下的“仁”字。彼时宪宗皇帝并未斥责，只将他抱在膝上，说：“仁者爱人，爱在细处，不在高台。”如今二十年过去，那字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，可这句话却愈发清晰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齐世美那句“郑旺盯上了人家铺子”，想起周文彬奏疏里“藏匿违禁之物”的指控，再看眼前这身剪裁精妙、贴合人体的素白内衣，心口忽如被针尖刺了一下。
“静姝的铺子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郑旺坊。”张皇后答得极快，笑意不减，“取的是‘静姝之旺’四字谐音。坊名是杨慎提的，说‘旺’字吉利，又暗含‘静’字本意——安宁兴旺，不争不扰。”
弘治眸光微凝。“郑旺坊……倒是个好名字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可南城兵马司副指挥，偏也叫郑旺。”
张皇后笑意未改，只将外衫重新披上肩头，动作从容如抚琴：“天下同名者何止千万？郑旺坊开张三月，日日有顺天府差役巡检，账册税单皆存于户部备查，连内务府采办的宫中女官所用之物，亦有三分出自此坊。若真有违禁，岂容它开在皇城根下？”
弘治颔首，指尖叩了叩案几：“你这话，朕信。可朝堂之上，周文彬敢当众弹劾辽阳侯，背后定有人授意。焦芳推得干净，可他掌礼部两年，六品主事越级奏事而不察，岂非失职？”
张皇后缓步踱至窗畔，推开一扇雕花格扇。暮色正从西华门方向缓缓浸染进来，将宫墙染成一片暖赭。她望着远处飞檐翘角间掠过的几只归雀，声音轻而稳：“焦芳不是失职，是不敢管。”
“哦？”
“周文彬是成化十七年的进士，殿试二甲第三名，初授翰林院编修，三年前因卷入李孜省案，被贬出京，在山西按察使司做了两年照磨。去年秋，吏部考功司将其调回，补礼部主事缺。调令刚下，他就递了三封谢恩折子——一封给吏部尚书王恕，一封给都察院左都御史马文升，第三封，”她顿了顿，侧首望来，眼波清亮，“是写给东厂提督尚铭的。”
弘治面色骤沉。尚铭执掌东厂五年，素来行事阴鸷，专司侦缉勋戚大臣隐秘，连内阁大学士刘健见了他也绕道而行。此人若插手此事，便不是争权夺利那般简单了。
“尚铭为何盯上静姝的铺子？”他问。
张皇后转身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，上面以淡墨勾勒数幅图样：窄袖交领、收腰曳地、胸托暗扣、裙裾暗袋……线条简洁，比例精准，每幅右下角皆注小字：“依人体骨骼肌理所绘，托举承重，舒展筋络。”
“这是静姝请人画的《女服结构十二图》，她原想呈给尚宝监，请工匠照图改制宫人常服。尚宝监少卿陈宽看了两眼，摇头说‘有伤风化’，不肯接。静姝便把图样收了起来，谁知前日郑旺抄铺时，竟在账房暗格里搜出了这方素绢——连同三本手抄的《妇人养生经》《织造考异》《市舶司海外布料名录》。”
弘治接过素绢，指尖拂过墨线，触感微糙，显是反复摹写所致。“《妇人养生经》讲的是……”
“气血调和，经期忌讳，产后休养，乳哺之法。”张皇后语气平和，“《织造考异》录的是松江棉布、蜀锦、倭缎三地经纬密度与吸汗透气之效对比；《市舶司名录》则记着吕宋、暹罗、波斯所产香料染剂对肤质影响——静姝说，有些布料染得再艳，贴肤久了也会致痒溃烂，须得慎选。”
弘治久久未语。他忽然想起早年随宪宗巡幸南京时，在秦淮河畔见过一位老绣娘。那妇人独居陋巷，以银针引丝，专为产褥妇人缝制护腰束腹之具，针脚细密如发，腰带内衬夹层填的是晒干的艾绒与当归碎屑，热敷时药气氤氲，能止产后腹痛。当时宪宗曾赞：“此等细微处见仁心，胜过千篇策论。”
而今日，一个年轻女子，竟将这等仁心，织进寸寸绸缎、道道针线、页页手札之中。
“郑旺抄铺时，可曾毁这些书？”
“毁了。”张皇后声音微哑，“连同三十匹新染的杭绸、二十副未完工的胸托、还有静姝亲手绣的三幅《女诫图》——不是程朱理学那种，是她按《列女传》故事重绘的，画中女子或教子、或持家、或守节、或医病，姿态各异，神色皆安。郑旺说‘妖画惑众’，一把火全烧了。”
暖阁内烛火倏然爆了个灯花。
弘治霍然起身，袍袖扫过案几，震得砚池里墨汁微微晃荡。“传旨！”
萧敬早已候在殿外，闻声疾步而入。
“着顺天府尹即刻提审郑旺，不许刑讯，只问三事：其一，谁授意他去郑旺坊抄检？其二，抄出的《女服结构十二图》现藏何处？其三，烧毁的《女诫图》与《妇人养生经》原本，是否另有誊抄副本？”
萧敬躬身应诺，刚要退下，弘治却又唤住他：“等等。再加一句——若郑旺供出指使人，朕不加罪；若他拒不吐实，明日午时前，撤其副指挥职，革去武职衔，发配云南瘴疠之地充军。”
萧敬心头一凛，额头沁出细汗：“遵旨。”
张皇后却在此时轻声道：“陛下，还有一事。”
“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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