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芳双膝一软,竟未跪倒,而是深深弯下腰去,额头抵住冰凉的地砖,肩膀微微耸动。他身后两名随从慌忙上前搀扶,却被他一手甩开。他直起身时,鬓角一缕灰发散落下来,衬得面色如死灰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三个字,耗尽他全身气力。
郑旺却突然癫狂大笑起来,笑声凄厉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:“哈……哈哈……好!好个储位名分!好个祖宗成法!你们护着太子,可知道他夜里搂着谁喝花酒?知道他私下接见辽阳侯,密谈什么军械买卖?知道他……”
“堵嘴。”萧敬轻声道。
两名锦衣卫如鬼魅般闪出,一掌劈在郑旺后颈,另有一人迅速将团布塞入其口。郑旺呜呜挣扎,眼中血丝密布,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。
韩重不再看他,转向陈敬之:“陈主事,此案人证物证俱全,可有异议?”
陈敬之拱手:“下官无异议。”
“徐主事?”韩重又问。
徐祯卿合上案卷,躬身:“下官所录,字字属实。”
王守仁上前,自怀中取出一纸黄绫:“府尹大人,太子殿下另有口谕——静姝坊所售衣饰,合乎《大明会典》‘妇人服饰’之制,且有助京中女子习武健体,实为利国利民之举。殿下命詹事府即日起,将静姝坊所创‘云岫衫’式样绘制成册,颁行各府州县,以正民间风气。”
堂内百姓一片哗然,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。有人高喊:“静姝姑娘!您是咱京城的女状元啊!”
静姝怔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,泪水终于滚落下来。
韩重却未停歇,惊堂木再响:“此案审结——郑旺,诬陷良善、伪造文书、滥用职权、僭越称尊,数罪并罚,依律斩立决,家产抄没,亲属流三千里。刘大勇从犯,杖八十,徒三年。孙娘子诬告,依律反坐,杖六十,枷号三日。兵马司指挥使失察,罚俸半年,着即彻查全署吏员。”
他目光扫过瘫软的郑旺,最后落在焦芳身上:“焦侍郎,请回府闭门思过。三日内,将《风化整肃疏》全文删改,重拟奏本,呈御前。”
焦芳未应,只缓缓退至堂口,身形佝偻如老叟。
就在此时,门外忽有差役急报:“禀府尹!辽阳侯府遣人送来书信一封,言明——静姝坊所售‘云岫衫’,乃侯府世子妃当年亲创款式,今奉侯爷之命,赠静姝姑娘白玉如意一双,以谢其承继侯府旧制,弘扬清正之风!”
堂内顿时又是一阵骚动。
陈敬之嘴角微扬,低声对徐祯卿道:“辽阳侯倒是聪明,此时撇清,倒显坦荡。”
徐祯卿摇头:“不,他是怕太子殿下秋后算账。今日这如意,不是护身符,是催命符——逼着太子,必须保下静姝坊。”
王守仁静静看着静姝接过差役呈上的玉如意,温润白玉映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,竟似晨光破雾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东宫书房里,太子放下手中《贞观政要》,指着其中一页对他说:“守仁,治国如织锦,经纬交错,方成锦绣。可若一味收紧经线,纬线绷断,锦必碎。静姝坊这根纬线,柔韧,却不可断。”
当时他未解其意。
如今,他明白了。
所谓伴读十年,不是陪太子读书写字,而是陪他看清这人间经纬——哪一根线该绷,哪一根线该松,哪一根线,看似最细,却是整幅锦缎的命脉。
韩重终于离座,亲自扶起静姝:“姑娘请起。顺天府即刻撤去静姝坊封条,并颁文告,昭示天下:静姝坊所售衣物,合礼合法,受朝廷保护。”
静姝含泪点头,忽而转向周掌柜:“周叔,您快去看看铺子里的衣裳,可还完好?”
周掌柜抹着眼泪,连连点头,踉跄奔出。
堂外阳光正盛,穿过高窗,泼洒在青砖地上,金灿灿一片。百姓们挤在门口,争相踮脚张望,有人偷偷往静姝脚边塞了个油纸包,打开一看,竟是两块糖糕,上面用胭脂点了朵小小的梅花。
静姝怔怔看着,忽然转身,对着公案深深一拜:“民女谢过府尹大人,谢过各位大人……更谢过——”
她目光掠过王守仁沉静的侧脸,掠过徐祯卿笔尖未干的墨迹,掠过萧敬手中那柄纹丝不动的拂尘,最后落在韩重那双布满老茧却依然稳重的手上。
“谢过这满朝文武……今日,肯为一个小女子,闭一次嘴。”
满堂寂静。
连萧敬拂尘末端那一缕白丝,都凝滞不动。
王守仁垂眸,袖中手指缓缓蜷起,又松开。
徐祯卿悄悄撕下一页纸,蘸墨写下:“五月廿三,晴。静姝坊案结。民女静姝,拜谢满朝文武——闭嘴一日,胜万言。”
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清风穿堂而过,吹得案上几张纸页翻飞,哗啦作响,如鼓掌,如叹息,如这十年间,无数个被沉默压弯的脊梁,终于在此刻,轻轻,直了起来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