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颔首,似在确认某件极重要的事,而后淡淡道:“那就……削籍流放,发配云南金齿卫。至于郑沅——”他目光如刃,刺向杨慎,“赐婚。婚期定在五月廿三,嫁与翰林院编修、礼部侍郎焦芳之子焦琰。”
杨慎脊背一僵,但面上纹丝未动,只微微垂首:“陛下圣裁。”
皇帝却忽然笑了,笑声里竟带几分疲惫:“焦芳怕是要跳脚了。他儿子前日刚递了辞呈,说要去终南山寻访道士,求一道‘避世符’。”
杨慎终于抬眸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:“焦侍郎既掌礼法,当知‘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’。焦公子若真求符,臣倒可荐一位高人——静姝坊隔壁,那位专治小儿夜啼、兼卖平安符的张道婆,符纸便宜,效力嘛……”他唇角微扬,“据说,郑沅姑娘上月买过一张,贴在妆匣里,至今未嫁,也未疯。”
皇帝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,笑得咳嗽起来,宫人慌忙上前拍背奉茶。笑声渐歇,他望着杨慎,忽然道:“慎之,你替朕拟一道旨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着礼部、詹事府即日起,重新遴选太子妃人选。范围,”皇帝目光如电,“扩大至六品以上文官之女,及功勋之后、清白寒门之女。凡入选者,须经三道勘验——其一,查三代宗谱,不容半点攀附;其二,考德行才学,由詹事府出题,静姝坊周掌柜监场;其三……”皇帝停顿片刻,一字一句道,“其三,由辽阳侯亲审。审什么?审她们是否识得‘慎言’二字。”
杨慎心头一震,却依旧垂首: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皇帝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杨慎起身,退至门边,正欲转身,忽听皇帝又道:“对了,静姝坊被封那三日,损失几何?”
“折银三百二十七两四钱,另损上等云母粉二十匣,秋山染绸缎十七匹,还有……”杨慎略一停顿,“还有静姝手抄的《本草拾遗》残卷一册,共三百四十二页,皆焚于兵马司火盆之中。”
皇帝眉峰一蹙:“重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朕出内帑。”
“臣代静姝谢恩。”
杨慎退出暖阁,宫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暖雾与龙涎香。他立在丹陛之下,仰头望去,天色已由铅青转为墨蓝,星子一颗颗浮出来,清冷而锐利。远处,六科廊房灯火次第亮起,像散落人间的碎银。
他并未立刻出宫,而是沿着夹道缓步而行。夹道尽头,一道不起眼的角门虚掩着,门内透出微弱烛光。杨慎抬手轻叩三下。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个老宦官,面白无须,眼神浑浊,袖口沾着墨渍——正是当年东宫司礼监笔帖式,如今已致仕,在宫墙根下守着一座废弃的藏书阁。
“侯爷来了?”老宦官佝偻着背,让开身,“她在里头,抄《本草拾遗》。”
杨慎点点头,跨过门槛。阁内只点着一盏豆油灯,灯焰摇曳,映着伏在长案上的纤细身影。静姝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褙子,发髻松散,一支素银簪斜插其间,鬓角汗湿。她左手按着泛黄纸页,右手执狼毫,笔尖悬在“当归”二字上方,迟迟未落。
案头堆着厚厚一摞纸,全是重抄的《本草拾遗》。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,墨迹浓淡不一,可见抄写者手腕颤抖——可每一字,都端正如初,毫无懈怠。
杨慎静静站着,未出声。
静姝却忽然搁下笔,从案下取出一只青布包袱,解开,里面是一只粗陶小罐,罐口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侯爷,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青石,“这是新调的‘养容膏’。郑沅姑娘的药,我多备了三份。她若肯用,腿上的溃烂,七日可收口;若不肯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抹过罐身一道细微裂痕,“这罐子,我就砸了。”
杨慎接过陶罐,入手微凉,沉甸甸的。他拇指摩挲着罐底,那里刻着极小的两个字:慎言。
“郑沅明日便启程赴云南。”他说。
静姝点头,重新提笔,蘸墨,笔尖落下,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:“我知道。她走之前,会来静姝坊取膏子。我会等她。”
杨慎转身欲走,忽听身后传来极轻一声:“侯爷。”
他驻足。
“郑旺流放那日,”静姝没抬头,笔尖继续游走,“我想去送。不是送他,是送那封被烧掉的《本草拾遗》——它该埋在金齿卫的土里,那儿的瘴气,正好试药效。”
杨慎背影微顿,良久,只道:“嗯。”
他推开角门,步入夜色。宫墙高耸,月光被切割成细长的银条,铺在他肩头,又滑落于地。远处,更鼓三响,报着子时。
杨慎走出午门时,一辆青布油车停在街角。车帘掀起,周文彬探出头,急声道:“侯爷!静姝坊刚收到消息,郑沅姑娘寅时三刻就要出发,她……她没去兵部领文书,直接去了顺天府!”
杨慎脚步未停,只低声问:“去顺天府做什么?”
“她……”周文彬咽了口唾沫,“她递了状子,状告郑旺——诬陷亲父,贪赃枉法,致使她母亲悬梁自尽。”
杨慎终于停下。他仰头望月,月轮清冷,照见他眼中一丝极淡的悲悯,像深潭乍起涟漪,转瞬即逝。
“备马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“去顺天府。”
周文彬一愣:“侯爷,您不是刚从宫里出来?”
杨慎已翻身上马,玄色披风在夜风里猎猎展开,如一面无声招展的旗。
“去作证。”他说,“静姝坊的姑娘说,她要亲眼看着,有人为‘慎言’二字,跪在公堂之上。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,踏碎满街清辉。远处,顺天府衙门高悬的灯笼在风里晃动,光影明明灭灭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,在漫漫长夜里,固执地搏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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