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顺天府下辖十六州县。”弘治皇帝指尖划过案上舆图,“每人驻一乡,教三件事:认字、读《大诰》、写状纸。不许收钱,不许挂牌,只许在村口槐树下摆一张桌子,备一砚墨、三支笔、半刀纸。”
杨慎心跳骤然加快,却未喜形于色。
“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。”皇帝目光如电,“朕要你亲自带队,去一趟涿州。”
“涿州?”
“对。”弘治皇帝声音沉下去,“郑旺老家就在涿州范阳乡。他查封商铺那天,有四个商户当场投井,两个疯了,一个逃进山里至今未归。朕要你带学生去,不是去查郑旺——他已伏法——而是去查,那些没死、没疯、没逃的人,如今活得如何。”
杨慎呼吸一滞。
这不是考校,是托付。
他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却坚定:“臣,必不负圣恩。”
皇帝却忽然笑了,那笑里没有帝王威仪,倒像一个疲惫的父亲,终于看见儿子扛起了锄头:“起来吧。朕给你一道敕令——”
他取过朱笔,在素笺上疾书数行,盖上随身小玺,推至案边。
“持此敕,遇州县阻拦,可先斩后奏。但朕要你记住——”
他目光如钉:“你斩的不是官,是积弊;你奏的不是人,是民心。”
杨慎双手捧敕,指尖微微发颤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萧敬压低的声音:“陛下,太子殿下在殿外候着,说……说想见杨大人。”
弘治皇帝神色微动,随即颔首:“宣。”
朱红殿门徐徐开启。
朱厚照一身素青常服,未戴冠,发带微乱,脸上犹带风尘之色,显然是快马赶来。他一眼便看见杨慎,几步上前,竟不等礼毕,一把攥住他手腕:“杨先生!你真没走?”
杨慎躬身欲拜,却被太子紧紧攥着,动弹不得。
“父皇!”朱厚照转向龙椅,语气急切,“儿臣刚从詹事府来,听说……听说郑旺案牵连到东宫选妃?儿臣不知详情,但杨先生绝不可能掺和!他连儿臣想多留他半日讲《孟子》都要推辞,哪有闲心算计什么正妃!”
弘治皇帝看着儿子涨红的脸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,却板起脸:“胡闹!朝政大事,岂是你随意置喙的?”
“儿臣不是置喙!”朱厚照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失言,忙低头,“儿臣……儿臣只是信杨先生。”
殿内一时无声。
杨慎心头一热,反手轻轻拍了拍太子手背:“殿下,臣在。”
朱厚照这才松开手,却仍站在杨慎身侧,像一株挺拔的小松,挡在他与龙椅之间。
弘治皇帝望着这一幕,忽然道:“厚照,你过来。”
太子连忙上前。
“朕问你,若今日杨慎真被定了罪,你待如何?”
朱厚照毫不犹豫:“儿臣即刻摘冠,跪于午门外,自陈教诲不严之过,叩请父皇彻查!若查实杨先生冤屈,儿臣愿削去太子名号,代他受罚!”
“胡说!”弘治皇帝厉喝,却又瞬间泄了气,“你……你这孩子!”
他看向杨慎,眼神复杂难言:“你教的好学生。”
杨慎深深一揖:“臣,只是陪殿下读了几本书。”
“书?”弘治皇帝苦笑,“朕读了一辈子书,倒不如你教他的这几句真话。”
他挥了挥手,示意萧敬退下,又命人取来三盏新茶。
“坐吧。”皇帝指了指下首两张空椅,“今日,朕不以君臣论,只以父子、师徒、君臣三人,说些心里话。”
茶烟袅袅升起。
朱厚照毫不客气坐下,端起茶盏就喝,烫得直哈气,却眼睛发亮:“杨先生,您真不走了?”
“不走。”杨慎笑着,“殿下还没那么多书没讲完呢。”
“对!”太子用力点头,“《周礼》讲一半,《春秋》还没碰,您得看着儿臣把‘礼’字写端正了再走!”
弘治皇帝看着儿子雀跃的侧影,又看看杨慎平静含笑的眼,忽然觉得胸中一块巨石悄然松动。
窗外,暮色渐染,紫宸殿檐角铜铃轻响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
仿佛天地也在屏息,等待某种无声的破晓。
杨慎端起茶盏,指尖温热。
他知道,那场始于武清县荒坡上的火,终于烧进了紫宸殿的烛光里。
而真正的跋涉,才刚刚开始。
三个月后,顺天府十六州县的槐树下,将坐满七十二个布衣青年。他们不会穿官袍,不佩腰牌,只有一方砚、三支笔、半刀纸,和一本翻烂的《大明律》。
他们会教老人认“田”字,教妇人写“契”字,教孩童背“凡有冤抑者,许赴京陈诉”——
不是为了造反,是为了让告状的人,不再跪着说话。
不是为了夺权,是为了让听状的人,终于听见土地深处的喘息。
杨慎垂眸,茶汤澄澈,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。
那里面,没有权谋,没有野心,只有一片荒原——
荒原之上,已有七十二粒星火,在风里,微微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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