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神色不变,却已了然。
这丹,并非只为一人而炼。厉王府地下,必然藏着一座庞大的“丹房”,以活人为炉,以血脉为薪,批量炼制此丹。目标……正是那些根基尚浅、修为未固、又手握实权的年轻宗室、勋贵子弟。
成王蛰伏十余年,不动则已,一动便是剜大夏命脉之根。
而此次江南谣言,不过是放出的第一只饵。
他直起身,指尖微弹,一缕真火跃出,温柔包裹住那枚紫黑丹丸。火焰无声燃烧,丹丸表面裂纹迅速蔓延,最终轰然崩解,化作一捧细腻灰烬,随风飘散。
他转身离去,反手一掌拍在青铜鼎上。
轰隆——
鼎身剧烈震颤,鼎腹符文寸寸剥落,整座青铜鼎从中裂开,轰然倒塌,烟尘弥漫。
旧御药库重归死寂。
夏无恙走出库门,抬手挥散空中最后一缕药尘。夕阳余晖洒落肩头,将他玄色袍角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。他并未回宫,而是身形一闪,化作一道青烟,掠过宫墙,直奔龙影湖方向。
竹屋内,柳亦雪正煮茶。
素白手指执壶,水流如线,注入青瓷盏中,热气氤氲,茶香清冽。她抬眸,见他推门而入,眉宇间那抹霜色尚未散尽,却已敛去所有戾气,只余一片沉静。
“殿上。”她轻声道,递过一杯新沏的云雾雪芽。
夏无恙接过,指尖触到杯壁微烫,暖意顺着指尖蔓延。他饮尽一盏,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她搁在膝上的双手上——那双手白皙修长,指甲圆润泛着淡淡粉光,腕骨纤细,却隐含力量。
“亦雪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若有一日,我需你亲手斩断一条血脉,一条……与我同宗同源的血脉,你会如何?”
柳亦雪沏茶的手顿住。
茶汤倾泻的弧度微微一滞,随即恢复平稳。她抬眸,眸光清澈如初春寒潭,倒映着他沉静的面容。
“殿下问的,是斩断血脉,还是斩断罪孽?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血脉如河,本无善恶。若此河被毒瘴浸染,浊浪滔天,所过之处生灵涂炭……那断其源头,岂非天理?”
夏无恙凝视她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并不张扬,却如冰河乍裂,春水初生,眼中霜色尽褪,只余温润光华。
“好。”他颔首,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木棂。窗外,龙影湖波光粼粼,八条水龙虚影依旧在湖面悠然游弋,鳞片折射着最后的夕照,流光溢彩。远处山峦叠翠,归鸟成行,一派宁和。
可就在这宁和之下,暗流早已汹涌奔突,撕扯着大夏的筋骨。
他摊开左手,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、半透明的冰晶——正是从那枚噬魂丹中剥离出的寒髓核心。此刻,冰晶内部,一点幽蓝微光正缓缓流转,与他识海中三颗心灯遥相呼应。
无恙体系,终于第一次,将外物之力,纳入循环。
他闭目,心念微动。
源息自掌心升起,缠绕冰晶。冰晶内的幽蓝微光骤然炽盛,随即化作一道细流,循着早已贯通的路径,自掌心劳宫穴而入,经手臂经脉,直抵心脏——
心脏微微一跳。
赤金气血应声奔涌,裹挟着那缕寒髓精魄,轰然冲向丹田!
丹田内,两条八十八公外的万象夏皇同时昂首,龙吟无声,真气暴涨!那缕寒髓精魄被夏皇张口吞下,夏皇体表顿时浮起一层薄薄冰霜,龙鳞边缘泛起幽蓝冷光,气息陡然一沉,威压倍增!
紧接着,丹田夏皇微震,磅礴真气裹挟着冰霜之力,逆冲而上,直贯识海!
识海中,三颗心灯剧烈明灭,光芒大盛!那缕寒髓精魄所化的蓝光,如甘霖般洒落,每一颗心灯表面,竟缓缓凝结出细碎冰晶,灯焰摇曳,却愈发凝练、坚韧,散发出一种亘古寒寂的气息!
循环完成。
夏无恙缓缓睁眼,眸中湛蓝深处,已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幽邃寒意。
他不再只是炼气、炼体、炼神三修并进的奇才。
他是……寒髓入心,真气凝霜,神灯生冰的——无恙之主。
窗外,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山脊。
夜,悄然降临。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,暴雨初歇的泥泞官道上,一支由保皇派官员组成的救灾队伍正艰难前行。为首的是吏部周郎中,面色灰败,眼窝深陷,手中紧攥一份刚刚收到的密信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信纸上,只有八个朱砂小字,笔锋如刀,力透纸背:
“九转已启,丹炉待焚。”
周郎中抬头,望向京城方向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他知道,这场雨,终究没能洗去什么。
它只是……浇醒了沉睡的炼丹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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