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噼啪作响，火星在夜风里浮沉翻飞，像一群不肯落地的灰蝶。塞梅吉斯端坐于主位，指尖缓慢摩挲着膝上长剑的鎏金护手，目光如冷铁般扫过全场——不是审视，是权衡；不是怒意，是推演。他没开口，可整个营地的空气都沉了半寸，连远处未熄的龙焰余烬也似被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
梅吉斯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却终究没再说话。罗门那番话像一柄钝刀，不割皮肉，专削骨气。他张了张嘴，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：“……罢了。”

剑圣艾斯克拉德斯缓缓闭上眼，右手按在“断流秋水”的剑柄上，指节泛白。他没反驳，也没点头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那柄曾斩断七阶魔狼脊骨的剑，此刻正无声地承认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落差——不是技不如人，是境界悬殊如渊。七阶巅峰与八阶近神之间，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，而是一整片无法泅渡的虚空之海。他挥出的“断流”，在陨石爆裂的冲击波中碎成三截，剑气溃散如烟，连对方铠甲上一道划痕都没留下。这比败更刺骨：你拼尽一生所修的道，在对方抬手之间，竟如孩童搭起的沙堡，风一吹就散。

杰修低头盯着自己掌心——那里还残留着黑魔法反噬后的灼痕，边缘泛着幽青。他没看罗门，也没看塞梅吉斯，只是盯着那点青痕，仿佛要盯穿它底下埋藏的真相。古辛站在他斜后方半步，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，袖口露出一截苍白手腕，腕骨凸起得厉害。他忽然轻声问：“罗门先生，那【狄安娜兽】……真卖出去了？”

罗门没立刻答。他拨了拨篝火，火星腾起半尺高，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。“卖了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像淬了冰，“三年前冬至，买家付了一枚‘月蚀银币’加三张未署名的‘星轨共鸣卡’——价码公道，卡面完好，契约纹章至今还压在我店里的紫檀匣底。”

古辛瞳孔微缩。月蚀银币？那是阿尔美齐亚皇室秘库才流通的古老货币，民间早已绝迹百年。星轨共鸣卡更是稀有，需以北斗七星坠落时凝结的星尘为墨，由七位星象师同步绘制，全大陆现存不足二十张。能随手掏出三张的人……绝非寻常卡师。

“所以，”古辛慢慢抬起眼，视线掠过罗门，停在塞梅吉斯脸上，“阁下今日所见那位蒙面人——他用的【狄安娜兽】，正是出自罗门先生之手？”

塞梅吉斯终于颔首，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底：“不错。狄安娜兽，形态类人，银发赤瞳，手持弯月刃，周身萦绕冷霜与银辉。其气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喉间似有滞涩，“与当年‘月亮兽’暴走时，我亲手封印的那缕残息，同源。”

全场一静。连风都停了。

杰修猛地抬头，眼中血丝密布：“月亮兽？！可月亮兽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您亲手镇杀于月影峡谷！它的核心晶核……”

“被我熔炼重铸了。”塞梅吉斯打断他，目光如刀锋刮过杰修惨白的脸，“熔进了【普路托兽】的脊骨。但残余灵质……并未彻底消散。”他看向古辛，眼神锐利如钉，“古辛先生，你主持拍卖时，是否见过【狄安娜兽】的卡面原稿？”

古辛沉默片刻，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镜。镜面浑浊，却在篝火映照下泛起一圈微弱涟漪。他将镜面朝向众人，低语：“这是【狄安娜兽】诞生时，卡面自我显影留下的‘瞬影镜’——只存三息，我截下了最后一息。”

镜中浮现模糊影像：银发女子立于月桂树下，左手托着一轮虚幻满月，右手握刃垂落，月光在刃尖凝成一点寒星。而她脚下，影子诡异地扭曲延展，渐渐化作一只蜷缩的、双翼收拢的狼形轮廓——那轮廓的耳尖、尾尖，赫然与二十年前月亮兽的剪影分毫不差。

“月亮兽未死。”古辛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水，“它只是……蜕了皮。”

卡托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出一口黑血。他捂着胸口，白骨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青铜镜，嗓音嘶哑：“所以……那个蒙面人，是月亮兽的继承者？还是……”

“是他本人。”贤王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。

众人齐齐转身。帐帘掀开，贤王缓步走入，狄安娜兽的银辉残影尚在他袍角流淌，如未干的月光。他摘下面巾，露出一张俊逸却疲惫的脸——眼角有细纹，下颌线绷得极紧，眉宇间沉淀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，又混着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狼狈。他没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向塞梅吉斯，深深一礼，额角几乎触到地面。

“塞梅吉斯元帅，”贤王声音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我，卡雷奥帝国贤王凯，向您致歉。今夜之事，非为挑衅，实为履行旧约——狂王德利斯特，三年前曾救我卡雷奥边境七万平民于‘蚀骨瘟疫’之中。我欠他一条命，今日，必须还。”

帐篷内死寂如墓。

杰修瞳孔骤缩：“卡雷奥贤王？！你……你竟是……”

“是我。”贤王直起身，目光扫过卡托鲁三人，最后落在罗门脸上，微微颔首，“多谢罗门先生，替我遮掩身份。那【狄安娜兽】……确是我借来一用。毕竟，若以【普路托兽】现身，怕是要惊动整个阿尔美齐亚的史官笔。”

塞梅吉斯静静看着他，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贤王殿下，您可知，狂王德利斯特弑兄篡位，屠戮王室血脉二十三人，更以活体献祭催生‘灾厄之种’，致使东部三省十年无雨？”

“我知道。”贤王声音平静，“我也知，他私通异族，将阿尔美齐亚军备图卖予北境霜裔。但我更知道——”他忽然转向杰修，目光如电，“三年前，当‘蚀骨瘟疫’蔓延至卡雷奥与阿尔美齐亚交界处，是谁率三百禁卫军，昼夜奔袭八百里，将最后一支‘月华解毒剂’送抵我卡雷奥最偏远的霜语村？又是谁，在解药耗尽后，亲手剖开自己左臂动脉，将蕴含月光精华的血液滴入药釜，硬生生续了七日药效，救下全村老幼？”

杰修嘴唇颤动，说不出话。

“是他。”贤王一字一顿，“德利斯特。那时他尚未称狂王，只是阿尔美齐亚第七皇子。他救的，不是我的子民，而是……一个即将覆灭的盟国。”

塞梅吉斯闭了闭眼。篝火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暗影。“所以，你今日救他，是报恩？”

“是履约。”贤王纠正，“更是……止损。”他环视众人，声音陡然转沉，“塞梅吉斯元帅，您以为狂王若死，阿尔美齐亚就能迎来新纪元？不。他一死，塞梅吉斯派系与旧王党残余的撕咬，会立刻引爆整个帝国内战。而北境霜裔，已在边境集结三十万铁骑——他们等的，就是你们两败俱伤的那一刻。届时，阿尔美齐亚不是新生，而是尸骸遍野的葬场。”

帐篷内针落可闻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
古辛忽然笑了。那笑很淡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疲惫：“所以，贤王殿下真正的目的，从来不是救狂王，而是……保下阿尔美齐亚不沦为异族粮仓？”

贤王望向古辛，眼神复杂难辨：“古辛先生果然慧眼。我需要一个活着的狂王，作为制衡塞梅吉斯元帅的……‘活砝码’。只要他还活着，塞梅吉斯就必须维持表面秩序，不敢轻易清洗旧部——否则，所有忠于狂王的将领，都会倒向霜裔。而我卡雷奥，才能在夹缝中……守住西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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