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创造一个所有人都一无所有,所有人拥有全部的世界,私有制将不复存在,每个人都平等地享有世界上所有资源。
“那时候不会有贫穷,也不会有富裕。我会是世界上最贫穷的无产者,也会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——每一个人皆如是。”
戚白在床上睁开眼,看了眼视野右上角的剩余停留时长,【64天11小时37分42秒】,他于是知道他睡了十一个小时。
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梦里各类妖魔鬼怪你方唱罢我登场,大部分画面在醒来的那一刻便溶解消散了,唯有几幕情景清晰地从梦中追索而出,让他确信:他梦到了严朱。
有关严朱的梦境向来没什么新意,无非是发生过的一桩桩事从记忆底部打捞起来,碾碎成不规则的拼图又排列重组。
这回的梦大概发生在六年前,那会儿“红”的组织初具规模,戚白被那充斥着理想的酸味的集体主义恶心得想吐,终于有一天忍不下去了,便整理了包裹打算跑路。
严朱理所当然地前来挽留,说了些什么大义凛然的话戚白不记得了,他只记得他在最后含讽带刺地说:“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?如果你现在将自己连带着‘红’打包转让给我,我说不定会出于保护私有财产的目的留下来。”
严朱先是一怔,然后便开始像当初传授旧文字那样给他讲解私有制的弊端,可惜戚白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。
用他在罪恶尖塔生活区通过书籍学到的那些理论来说,他就是个无政府主义者,竟然能在一个有政治主张的团体里呆一个月,如今想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奇。
“是因为我扯了你的大旗忽悠人,你泉下有知被气得棺材板压不住了,来找我讨说法吗?唉,还好当初我没有信你的鬼话,不然这会儿我大概早被联邦做成营养罐头新陈代谢好几个来回了吧......”
戚白略感幽默地想着,“新陈代谢”是他刚从百年前的生物书里学到的名词。
他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左侧是送来橙汁和蓝莓蛋糕的家居机器人,右侧是自动开始播放舒缓音乐和自然风光的高清大屏,充满科技感的装潢中毫无鬼魂的容身之地。
戚白坐起身来,拿起机器人端着的橙汁往自己喉咙里灌,冰冷的液体刺激喉管的黏膜,他成功从梦境的余韵中清醒过来,习惯性地调出全息屏幕,进入救世主论坛。
论坛的首页基本上都是有关他的内容,数量多得他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了。
昨天他在希望广场发表了一通煽动性的演讲,为民众本就高涨的情绪又添了一把薪柴,这会儿不少帖子都在分析他的演讲内容:
#戚白:“红”的继任者,联邦不灭,反抗不止!#
#内城有【主】,外城有戚白!且看鹿死谁手!#
#每一个时代都会有一位神明,我有预感,戚白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神!#
戚白看着那些声情并茂的帖子,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,虽然他有意将人们对他的个人崇拜转化为无形资产,但这么多将他和崇高理想联系在一块儿的话术仍令他作呕。
他照例将自己的名字设置成了屏蔽词,退出重进一遍,论坛首页才刷新出一些新的信息:
#龙郡全面推行思想罪!知名女星蒋银河被捕!#
戚白点进帖子,发帖的是一个内城人,在主楼不无感慨地写道:
【现实里都爆了!据说在蒋银河的房间里搜出了“红”的宣传册,原本还当是对家陷害,没想到她直接在节目上承认了她是“红”的支持者!当时还是在直播,她连续念了好几遍“我们是自由的”,把节目组的直播间都给封了。
【不敢相信,我和我爸妈现在还是惜的。犹记得我还是看她演的《飞跃时代》长大的,能出演这种片子,按理说都是在联邦政府那儿挂名的,想不到竟然会和反抗军不清不楚......】
《飞跃时代》是一部以陆文人生经历为主线的正剧,曾被联邦纳入全民必看篇目,戚白小时候在孤岛上那会儿,实验员们还给孩子们放过这部片子。
戚白记得,蒋银河在其中饰演的是林析,曾为陆文的红颜知己,最后却因为理念不同刺杀了陆文。
导演大概想把这个角色塑造成一个愚昧守旧的蠢女人,奈何因为主演的颜值和演技过于优越,孤岛上的大部分孩童都成了她的粉丝。
——当然,戚白依旧觉得出于无关利益的目的去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,最后还将自己搭进去,是一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儿。
帖子下回帖的大部分都是内城人,不少人都表达了对这样一个童年回忆误入歧途的惋惜,也有人言之凿凿地说,难怪她将林析演得那么好,原来是本色出演。
戚白退出帖子,继续浏览论坛。
在之后的一个小时里,他知道了麼都有一部大片将要上映,据说以维序局和“红”的对抗为主题,“特别敢拍”;他还知道了大洋郡的某个实验室造出了新品种的美人鱼,在存活时长和美观程度上都有了新的突破......
和底层的救世主论坛不同,第五层到第三十五层之间的救世主论坛中,大部分人似乎并不关心“救世”的议题。
他们不再发表政治主张,也不再关心联邦的未来,而像是生活在现实里那样,闲聊八卦或是交流日常技巧,俨然将罪恶尖塔当作第二个家园来看待。
而这可以说是罪恶尖塔机制运行到后期的必然结果。
“如果是死后进入罪恶尖塔,那么现实里的一切本就与他们无关;如果是活着进入罪恶尖塔,随着通关难度加大,对于他们来说,比起将自己搭在救世路上,想来还不如停留在生活区享受当下吧.....
“所以,到现在还将救世挂在嘴边的,应该除了那些尚未认清现实的理想主义者,就只剩下图谋甚大的野心家了吧。”
戚白思索着,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就像现实中,权贵们一生下来就居于金字塔的顶端,接受的教育、生活的环境与平民截然不同,早已成为凌驾于普通人类之上的另一个物种,彼此之间无所谓理解与共情,只存在支配和统治。
那么罪恶尖塔中,通过游戏攫取资源,以游戏能力决定地位的受选者们,在这套与现实世界大相径庭的尖塔规则中浸泡久了,又如何会与现实中的人共情呢?无法理解,又何谈改变和拯救?
【宇宙面前,无所谓善恶。您所在的文明的未来已被锚定,在此基础上任何方向的改变都是救赎。】
“哪怕毁灭世界?”
【哪怕人类灭绝。】
过去和罪恶尖塔的对话在脑海底部回荡,戚白笑了起来。
罪恶尖塔的目的从来不是拯救世界。
正好,他也不喜欢救世,唯独对于成为一个戴着救世主面具的独裁者兴味盎然。
下午的时候,戚白清理了一番后台的私信,其中最醒目的是尹舸在十二个小时前的留言。
尹舸大概额外付了积分,这条留言竟然是悬浮着的,还环绕着金光闪闪的特效,戚白一打开后台就被撞了脸,想忽视都难。
【尹舸:戚白,看来你在《夺命游轮》游戏中收获颇丰,恭喜你得偿所愿。我这边履行了诺言,不知你打算什么时候支付尾款?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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