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牧云”?
我喉咙发紧。祖父临终前最后一句呓语,就是这两个字。当时我以为是“暮云”,是老人糊涂了。
手机突然震动。
林晚来电。
我接起,听筒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,像风吹过大片枯草。
“喂?”我哑声问。
“……你看见‘数’了吗?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,仿佛不是从手机里传来,而是从我后颈皮肤下直接响起,“不是数字,是‘数’……那个动词。”
我后颈汗毛倒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已经开始‘数’了。”她顿了顿,背景音里隐约有水滴声,“从你拿起那枚铃开始。每碰一次,数一次。数第一只羊,是祖父;数第二只,是我;第三只……是你自己。现在,你数到第几只了?”
我张嘴想答,却发觉舌尖僵硬,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。
听筒里的水滴声忽然变大,密集如鼓点。
“滴答、滴答、滴答。”
我下意识抬头——楼道顶灯不知何时亮了,惨白的光泼下来,照亮楼梯转角处一滩积水。
水里,倒映着我的脸。
可那倒影……嘴角正缓缓上扬,咧开一个绝非我所能控制的、极度舒展的弧度。
而我的真实嘴唇,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林晚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,像隔着厚厚一层毛玻璃,“他们要清点‘未归者’了。你记得座钟上写的吗?‘守夜人未归’……不是说他没回来,是说,他还没被‘数’完。”
“啪嗒。”
一滴水,落在我手背上。
冰凉,粘稠,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。
我低头,看见自己右手手背上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淡红色印记——正是公告栏上那家公司Logo:一团扭曲的云,云中裹着半只羊角。
手机“啪”地脱手坠地。
屏幕朝上,微信界面还停留在林晚那条朋友圈。我盯着那双沾泥的靴子,盯着鞋帮上那个“4”。
不是阿拉伯数字,是汉字“四”。
可就在我的注视下,那“四”字的墨迹开始晕染、流动,像活物般爬行、重组,最终变成另一个字:
“死”。
我猛地抬头。
楼道感应灯“滋啦”一声,彻底熄灭。
黑暗吞没一切。
唯有那滩积水,依旧幽幽反光。
我踉跄着靠近,弯腰去看。
水面倒影里,我的脸正在融化。皮肤像蜡一样向下流淌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、覆着细密绒毛的骨骼。眼窝空洞,却有七点微光依次亮起——如同雾中环形伫立的羊群,正隔着水面,静静回望。
“嗒。”
又一滴水落下。
这次,落在我左眼的眼球上。
没有痛感,只有一种奇异的充盈感,仿佛眼球正被某种温热的、带着青草气息的液体缓缓灌满。
视野开始旋转、拉伸、折叠。
墙壁剥落,露出后面潮湿的夯土;天花板坍塌,显出星空——不是城市的霓虹污染星空,是纯粹的、缀满银斑的墨蓝天幕,穹顶正中央,悬着一轮硕大无朋的、毛茸茸的月亮。
月面并非光滑,而是覆盖着层层叠叠、缓缓起伏的羊毛。
我张开嘴,想尖叫,却只有一串咕噜噜的、属于幼羊的呜咽,从喉咙深处涌出。
这时,一只手,从背后轻轻搭上我的肩膀。
掌心干燥,带着常年握杖磨出的厚茧。
我僵在原地,不敢回头。
那只手缓缓下移,越过我的脊椎,停在腰后。指尖勾住我皮带扣,轻轻一挑。
金属“咔哒”弹开。
他把我裤腰往下拉了半寸。
我本能地低头。
月光下,我腰后皮肤上,赫然浮现出一行细小的、不断游动的字符,像一群受惊的蚁群:
【第2168只|状态:待标记|归属:第七代守夜人】
字符下方,一个空白的圆圈正缓缓浮现,边缘泛着湿润的粉红,仿佛一张等待被盖章的契约。
身后那人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每个字都像砂纸打磨着耳道:
“数完了。该交‘绳’了。”
他松开手。
我低头,看见自己摊开的右掌心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麻绳。
绳是新的,棕褐色,粗糙扎手,绳头打着一个死结——结的形状,恰好是羊角盘绕。
而绳的另一端,深深没入我自己的影子里。
影子正从脚底蔓延开来,不再追随我的动作,而是自行匍匐、延伸,像一条活过来的黑蛇,悄无声息地滑向单元门内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黑暗深处,似乎有无数双眼睛,同时眨了一下。
我站在那里,浑身血液冻结,却无法闭上眼睛。
因为左眼已被那滴水彻底占据。
视野里,整个世界正褪去色彩,只剩下灰、白、黑三色,以及——
在每一道阴影的最深处,都有一个小小的、完美的圆圈,正无声地、同步地,缓缓旋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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