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物仰天咆哮,声音不再是祷词,而是纯粹的、饱含毁灭欲望的嘶吼。它周身骨头疯狂增生、畸变,脊椎骨刺破皮肉,根根竖立如矛;肋骨向外翻卷,形成狰狞骨盾;那八颗镶嵌在身上的头颅,空洞眼窝齐齐转向阿尔弗雷德,嘴角同时咧开,露出森然白牙,无声狞笑。
它要拼命了。
阿尔弗雷德却笑了。疲惫,释然,还有一丝决绝。他弯腰,拾起桑切斯掉落的短匕,又捡起自己那把变形的左轮。他不再看怪物,而是转身,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与倒塌的摊位,投向贫民窟深处那间破屋的方向。他知道,那里,老妇人正抱着孙子的头颅,跪在柜子前,八颗骷髅空洞的眼窝,同样望向他所在的方向。她枯槁的手指,正深深掐进自己手臂的皮肉里,指甲缝里渗出血珠,混着泪水,滴落在怀中那颗小小的、晶莹的头骨之上。
“血与怒……”阿尔弗雷德低声重复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,盖过了怪物的咆哮,“……恨与火。”
他举起左轮,枪口,缓缓对准了自己太阳穴。
桑切斯目眦欲裂:“阿尔弗雷德!不——!!!”
扳机扣下。
没有枪响。
阿尔弗雷德的指尖,在即将压下扳机的千分之一秒,停住了。他食指微屈,轻轻叩击了一下左轮冰冷的转轮外壳。一声极轻的“嗒”声,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所有人灵魂深处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。
就在这一瞬,怪物狂暴的动作再次凝固。它所有扭曲的肢体、所有狰狞的骨刺、所有空洞的眼窝,全都僵在原地。它庞大身躯内部,传来一阵密集如雨点的、令人心悸的“咔哒”声——那是无数细小的骨头,在同一时刻,极其轻微地、却又无比精准地,完成了最后一次微调。
紧接着,怪物身上所有骨头,包括它胸腹间镶嵌的八颗头颅,包括它刚刚增生的骨矛骨盾,甚至包括它自身正在畸变的肋骨、脊椎……所有骨头,毫无征兆地,彻底石化。
灰白,冰冷,坚硬,纹丝不动。
它变成了一尊巨大、丑陋、却无比精确的骨质雕塑,矗立在多因城破败的街道中央,如同一个荒诞而残酷的句点。
死寂。
只有风穿过骨缝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阿尔弗雷德缓缓放下左轮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肩膀微微颤抖。他转过身,看向瘫坐在地、满脸难以置信的桑切斯,扯了扯嘴角,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,却只牵动了脸上干涸的血痂。
“……抱歉,吓到你了。”他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它……它不是在召唤我的名字。”
桑切斯茫然摇头,喉咙哽咽,说不出话。
阿尔弗雷德望向那尊石化怪物,眼神复杂:“它是在……确认我的坐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怪物冰冷的石质头颅,投向更远的、南大陆广袤而苦难的土地,声音低沉下去,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醒:
“有人在用千万人的恨意,编织一张网。这张网的名字,叫‘血神’。而它选中的第一个锚点……不是某个土著,不是某个军官,也不是某个高高在上的总督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左轮冰冷的枪管,那里,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、属于黄铜怀表涂层的银灰余韵。
“……是我。”
“是那个刚从南大陆离开,准备奔赴北大陆战场的……鲁恩军官,阿尔弗雷德·霍尔。”
“因为它知道,一个心中尚存‘方向’的人,一旦被彻底拖入深渊,那从光明坠入黑暗的轨迹,才最……纯粹。”
风掠过街道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飞向贫民窟深处。那扇破败的木门,在风中,无声地、缓缓地,开了一道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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