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脆响,幼鸟撞在前方半米高的铁皮桶上,桶身凹陷,里面滚出几颗暗紫色圆球,表面覆盖着蛛网状血丝,正微微搏动。
怨核。
三颗。
其中一颗滚到吴友仁靴尖前,搏动骤然加剧,表面血丝疯狂蠕动,竟似要朝他脚踝缠绕而来!
就在那一瞬,蛤蟆镜双翅猛扇,发出一声短促尖啸——不是鸟鸣,更像高频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!那颗怨核猛地一颤,搏动停滞,表面血丝瞬间萎缩、炭化,变成一撮灰黑色粉末簌簌落下。
吴友仁瞳孔收缩。他蹲下身,捡起一颗完好的怨核。入手冰凉,却隐隐发烫,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黑影在旋转奔逃。他拇指用力,指甲深深掐进那柔韧表皮——
“滋啦!”
一缕青烟升起,怨核表面浮现出蛛网般裂纹,裂纹深处,幽蓝微光一闪而逝。
与幼鸟瞳孔里的光,同源。
他抬头,看向铁皮桶后阴影。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雾气缓慢流动。但空气里,多了一丝极淡的、类似烧焦羽毛的气味。
有人在观察他。
而且,已经知道这鸟能毁怨核。
吴友仁站起身,把两颗完好怨核塞进怀中内袋,指尖触到那枚一直含在口中的铜钱——边缘已被牙齿磨得光滑发亮。他吐出铜钱,用袖口仔细擦净,然后,不紧不慢地,将它投入旁边一个锈蚀的排水口。
“叮。”
铜钱坠入黑暗,声音清越悠长,在空旷废墟里激起微弱回响。
他转身离开,肩头,蛤蟆镜安静伏着,小爪子无意识抠着他肩胛骨凸起处,留下四个月牙形浅痕。
走出铁门百米,他拐进一家刚开门的修表铺。柜台后,老人戴着放大镜,正用镊子夹起一颗芝麻大小的游丝。吴友仁走到柜台前,掏出一枚银元推过去。
“师傅,能帮我修个东西吗?”
老人抬眼,浑浊的目光扫过少年肩头的幼鸟,又落回银元上,慢悠悠点头。
吴友仁解开外衣扣子,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淡褐色细痕。他没说话,只用食指点了点那痕迹,又指了指肩头幼鸟。
老人放下镊子,取下放大镜,凑近细看。他枯瘦的手指悬在伤痕上方,并未触碰,却有微不可察的暖意透出。片刻,他直起身,从抽屉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粒米粒大小的暗金色颗粒。
“金乌砂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“混进药膏,涂七天。它啃你骨头,你得让它觉得……啃的是金子。”
吴友仁一怔:“您知道?”
老人把布包推过来,眼皮耷拉着:“我修过三十七年表,见过太多‘走时不准’的东西——人、鸟、怨核……都是表。”他顿了顿,拿起银元,在灯下对着光看了看,“这钱,够修三块表。你挑一块。”
吴友仁没挑。他付了钱,收好金乌砂,转身出门。跨过门槛时,他听见身后老人低语:
“孩子,它啃你骨头,是因为它饿。可它不找别人,只找你……说明它饿的,从来就不是肉。”
阳光终于刺破云层,泼洒在天京灰蒙蒙的街道上。吴友仁走在光里,肩头幼鸟把喙埋进他发间,小身子随着他步伐微微起伏。远处,一辆印着“城卫司”字样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过,车窗降下一半,露出半张年轻的脸——正是昨夜在饭店见过的那位中年骑士。他朝吴友仁抬了抬下巴,没说话,车子加速离去。
少年没回头。
他走进一家包子铺,要了两个素馅包子。摊主递来时,他顺手接过对方擦汗的毛巾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——毛巾角落,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一个微小的符号:三枚并列的箭头,指向不同方向。
他吃完包子,把毛巾叠好放回柜台,转身时,眼角余光瞥见摊主右手小指缺了半截,断口处有一圈极淡的靛蓝色纹身。
吴友仁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下一个路口。那里,曼娜正靠在路灯杆上,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目光追随着他。
他走近,她才懒洋洋开口:“红大说,你今天表现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还说……”曼娜弹了弹烟卷,“你肩头这只鸟,以后得管饭。”
吴友仁终于停下,抬眼看向她:“怎么管?”
曼娜笑了,把烟卷塞进他嘴里:“先学会抽烟,再学怎么养活它。”
少年没拒绝,含着那根冰冷的烟卷,任烟草苦涩气息在舌尖弥漫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红教官的话——“它把你当成了胎膜”。
那么,当胎膜开始搏动,孕育出新的生命律动时……
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问题,此刻无声炸响在他脑海:
——如果这只鸟,真的在吞噬他的血肉、汲取他的生命力成长……
它最终,会孵出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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