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君沉默良久,忽而抬手,将两枚深渊令收入袖中,随即取出一枚玉简,指尖划过,留下一行小篆:“赵兄,此简内录《破妄法眼》入门篇及心力运转要诀。你肩伤已损经络,若强行催动灵力,三年内必废左臂。依此简修炼,半月可愈,三月可复巅峰。”
赵沧海大惊,急忙接过玉简,神识一扫,脸色剧变:“这……这是心圣宗不传秘典!张师兄,这太贵重了!”
“贵重?”真君淡淡一笑,目光扫过远处挣扎欲起的两名败者,“比起净渊髓,比起雷震师兄的命,这算什么贵重?赵兄,深渊凶险,你既受托而来,便不可折返。我助你入第四层,寻一处安全洞府,闭关炼化此髓。待你心神稳固,再图后事。”
话音未落,真君左手再度抬起。
这一次,掌心朝下,五指虚按地面。
“嗡——”
方圆十里大地无声震颤,灰蒙蒙的天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澄澈金光从中倾泻而下,精准笼罩赵沧海全身。那金光所及之处,他肩头伤口血肉蠕动,迅速弥合;眉宇间萦绕的灰气被尽数涤荡,露出一双清明如水的眼眸。
赵沧海浑身剧震,只觉灵魂深处某处枷锁“咔嚓”一声崩断,视野豁然开朗——他第一次看清了深渊第一层的真实面貌:那些看似浑浊的灰雾,实则是无数细小的、扭曲尖叫的灵魂碎片;那些嶙峋怪石,表面浮动着亿万道微弱却执拗的符文,正无声吟唱着一首古老悲歌……
“这是……破妄法眼?!”他失声。
真君颔首:“去吧。第四层东隅,千骸谷底,有一处天然寒潭,潭水可隔绝深渊污染。我已为你扫平路径,三日内,无人能扰。”
赵沧海深深一拜,再抬头时,真君身影已杳然无踪。
远处,骨杖修士咳着黑血爬起,嘶声道:“他……他根本没看我们一眼!就凭那一只手……”
七刀修士捂着断裂的肋骨,声音颤抖:“古神之手……传闻是真的……心圣宗出了个真正的古神!”
真君已踏空而行,直上云霄。
他并未去第四层,而是循着深渊污染最浓烈的方向,径直向上。
第一层、第二层、第三层……污染如墨汁般层层加厚,灰雾由稀薄转为粘稠,空气中开始弥漫出铁锈与腐烂甜香混合的诡异气息。偶有畸变怪物自雾中扑出,形如巨蝎却生人脸,爪如钢钩却缠满血管,尚未近身,便被真君周身逸散的无形威压碾为齑粉,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。
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:净渊髓,古神神血,雷震遗言,青铜镜中巨人……
这一切,绝非偶然。
天极帝宫第九关的青铜镜,为何独映他一人?清霄圣尊为何笃定他体内有古神血脉?玄古圣尊为何对他选择“古神之血”毫不意外?甚至化道真尊,明知他走内道,却仍倾尽宗门底蕴栽培,只因一句“求的是己道,还踏下了帝宫之路”?
答案,或许就在深渊更深之处。
第七层。
污染已成实质,灰雾凝如铅汞,行走其间,仿佛置身于亿万斤重压之下。真君衣袍猎猎,步伐却愈发沉稳。他左掌始终微张,古神之手的气息如一层无形屏障,隔绝污染侵蚀。右掌则悄然结印,指尖凝聚一点微不可察的幽蓝光芒——正是从净渊髓中抽取的一丝本源之力。
他要用这丝力量,反向溯源。
第八层。
雾色转为暗紫,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小光点,每一粒都是一段被污染的记忆碎片。真君目光扫过,竟看到自己幼时在心圣宗山门前跪拜的画面,画面中的他双目空洞,嘴角挂着非人的微笑……幻象如潮水般涌来,试图瓦解心神。
真君闭目,八心七意瞬间运转。
一心观想净渊髓脉动;一心梳理古神神血隐伏轨迹;一心推演青铜镜中巨人轮廓;一心倾听深渊深处若有若无的钟鸣;一心默诵心力圣典;一心感知自身肉身七十四阶极限;一心……锚定赵沧海所在方位,确保那滴净渊髓安然无恙。
七心同运,万念不侵。
幻象纷纷破碎。
第九层。
深渊污染已具意志,化作无数惨白手臂自雾中探出,指尖滴落腐蚀性黑液,所过之处,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真君终于停步。
前方,雾霭翻涌,凝聚成一扇高达百丈的巨门。门扉无纹无饰,唯有一道竖直裂隙,深不见底,从中渗出的气息,竟让真君古神之手的威压都为之微微震颤。
门楣之上,三个血淋淋的大字缓缓浮现:
“葬神渊”。
真君驻足良久,缓缓抬手,指尖幽蓝光芒暴涨,化作一枚细小却无比凝练的符印,轻轻按向巨门裂隙。
符印触及裂隙的刹那——
“嗡!!!”
整座巨门轰然洞开!
门后,并非更深的灰雾,而是一片浩瀚星空。
星辰明灭,银河奔涌,然而所有星辰皆呈灰黑色,所有星辉皆带着衰败气息。星空中央,悬浮着一具庞大到无法用尺度衡量的尸骸。它蜷曲如婴,双手抱膝,头颅低垂,长发如星河垂落,覆盖全身。尸骸表面,无数道金色锁链贯穿其躯干四肢,锁链末端,连接着九座悬浮的青铜祭坛。每一座祭坛之上,都跪伏着一尊渺小身影,身着各色道袍,气息晦涩难测——赫然是九位圣尊!
真君浑身血液冻结。
那九位圣尊,他全认得:化道真尊、清霄圣尊、玄古圣尊……甚至还有三位他从未谋面、却从宗门典籍中见过画像的远古圣尊!
他们并非活着,亦非死去。他们的身体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,化为金色光点,融入锁链,最终汇入那具灰黑尸骸的心脏位置——那里,一颗黯淡无光、布满裂痕的星辰,正随着光点涌入,极其微弱地……搏动了一下。
真君终于明白。
所谓深渊禁区,根本不是什么天然险地。
它是牢笼。
是九位圣尊以自身大道为基,以毕生修为为薪,所铸就的、囚禁一具古神尸骸的……永恒棺椁!
而他瓶中的古神神血,那滴被雷震称为“种、根、契”的神血,其源头,正是这具尸骸心脏中,那颗搏动的黯淡星辰!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真君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,“不是我在追寻古神之路……是这具尸骸,在等待我归来。”
星空深处,那具灰黑尸骸低垂的头颅,仿佛极其轻微地……抬起了半寸。
一道无声的视线,跨越亘古时光,穿透星辰废墟,精准落在真君身上。
真君站在巨门之前,衣袍无风自动,双目之中,一点幽蓝火种悄然点燃,继而蔓延,燃遍瞳仁,最终化作两簇跳动不息的、冰冷而庄严的——古神之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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