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位真人、一位仙修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映在梅子身上。
说实在的,燕澄其实还真的挺期待她会作什么回应。
即便怒而出手,那也是一种回应,顶多自己也同样掏出大钟神相作回应便是了。
他奶奶的,得了灵宝还在这嘴上快。
真以为老子是那些在真人跟前毫无还手之力的寻常筑基了?
因着心底晓得始终有所倚仗,燕澄的胆量,也确实比他所认识的所有筑基都要大。
可他算定了梅清子不敢杀他,胸中一口郁闷之气顺势宣泄而出。
但见梅清子霍地回首,目光冷森森地射来,才暗生一丝悔意。
换作是别的真人,被一个黄毛小子如此当众顶撞,压根没可能不给对方一些教训。
即便是待燕澄亲厚如自家子弟的素筠,也不会例外。
这无关宽厚与否,要下修听命于己,就得强调上下尊卑,周裔尤其重视此节。
然而梅清子却没有动怒,只是缓缓说道:
“你可晓得在上古之时,礼教未明之际,人们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有罪?”
“一个人若是因着使得他人受损,而教自身得了益,那这人便是有罪的。”
“燕修攻入吴地,烧了学堂,得尽一地资粮,即便过程中不曾杀过儒修,仍是有罪。”
“天地间的资粮有其定数,一名修士所得者多了,便意味着旁人所得少了。”
“安份守着自身所有之物,对旁人之物不起欲念者,我等才会认为此人无罪。”
梅清子的目光缓缓与燕澄对上,瞳中光彩冷如玄冰:
“本座修行百年,不曾步出吴地一步,长生丹并非我要吃,文淮遗物也非我执掌。”
“眼中所见,天下诸如汝等般贪心不足,四出伐掠之辈,皆为恶孽。”
“这番话,即便燕横眉站在本座跟前,本座也是一字不改。”
燕澄没料到这倒是位愿意讲理的人物,虽然所说的,全然是她自以为的道理便是了。
他的言辞不曾因此而变得柔和,只轻声道:
“原来不甘于生在僻乡苦壤,一心进取求仙路,在山主眼中便算得有罪。”
“你等生在吴地,自幼高床软枕,口衔金玉而生。”
“安晓得北境修士披霜斩棘,才得你等一日资粮之苦?”
“山主所言,无非是教下修甘于为下修,贫者安于为贫者。”
“这世间万世不变,你等自可安枕无忧。”
此番言辞过于激烈,针对的已不仅仅是梅子一人。
李赛儿眼中的嘲弄笑意瞬间不见踪影。
姬长阖瞧他的眼神,则显得更深邃了。
梅清子却只是冷冷瞥了燕澄一眼,忽然说道:
“无聊。”
“我本以为你是年少轻狂,纵在真人面前,亦要争口舌之长。”
“可听着,你这些话却不是说予我听,只是想要说服你自己罢了。”
“连你自己也不相信的言语,何必教本座晓得?”
“且回家找块镜子,自说自话去。”
“一朝成了真人,有本事的,大可再把本座按在原地听你的伟论。”
她随意把袖一拂,下一刻,太虚之景化作流光消散。
待得燕澄回过神来,已然回到吴王宫外的空地上。
近百道视线都朝他身上射来,而姬长阖只是缓缓放开了挽着他手腕的手,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。
半晌,方道:
“听闻燕王未成神通时,也曾有过以筑基之身,当位痛斥北麓某位真人的壮举。”
“他若然晓得公子与他如此相当,只不知是惊是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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