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伊索尔德主教表明了态度,并私下做出了一些承诺后,洛恩坐上了回程的马车。
对方的态度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就能说清,这位主教在交谈中表现得颇为纠结。
毕竟,到底还有阿尔弗雷德的事没解决呢……...
霍尔伯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,留下四道浅白月牙形的印痕。他没说话,只是垂下眼,盯着自己袖口上一枚早已磨得发亮的银质纽扣——那是阿尔弗雷德十六岁成年礼时亲手为他打造的,上面还刻着一句拉丁文:“Fidelis usque ad mortem”(忠贞至死)。如今这句誓言像一根烧红的铁丝,缠绕在肺叶之间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。
洛恩没催他,只将咖啡杯搁回黄铜托盘,金属与瓷面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窗棂,把书房里那盏煤气灯映出的暖光压得越来越薄,最后只剩一圈昏黄的晕,在两人之间浮沉。
“您是不是觉得……我疯了?”洛恩忽然问,声音很平,甚至带点笑,“为了一个刚见三次面的姑娘,拒绝王室联姻?”
霍尔伯爵猛地抬眼。他看见洛恩眼底没有少年得志的骄矜,也没有故作深沉的疲惫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——就像外科医生掀开皮肉前,先用酒精棉片擦净刀锋时的眼神。
“不,子爵阁下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只是……突然明白了您为什么愿意帮霍尔家族。”
洛恩挑了挑眉。
“因为您不是在帮霍尔家族。”霍尔伯爵缓缓坐直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又变回那个在议会辩论中舌战群儒的金融巨鳄,“您是在帮奥黛丽。而您帮她的方式,是先毁掉她所依赖的一切根基——她的父亲、她的家族、她从小被教导的‘荣耀’与‘体面’。您要她亲手把那座金粉砌成的塔推倒,然后站在废墟里,重新学会用双脚走路。”
洛恩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不是客套的笑,不是敷衍的笑,而是真正松动了眉梢的、带着一丝惊异的笑。
“伯爵阁下,您比我想象中……看得更透。”
“因为我活得太久了。”霍尔伯爵苦笑,“久到见过太多人捧着金碗乞讨,也见过太多人跪着吃糠咽菜却脊梁不折。奥黛丽……她眼睛里的光还没灭。可这光若一直照在家族的玻璃穹顶上,终究只会反射成一片刺目的、虚假的彩虹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黄铜怀表,表盖内侧嵌着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少女时代的伯爵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奥黛丽,背景是霍尔庄园后花园盛放的蓝紫色鸢尾。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褪色墨迹:“致我永不蒙尘的小星星。”
“她母亲临终前,把这个交给我。”霍尔伯爵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说,别让奥黛丽活成我们的影子。我当时以为她在说贵族的体面……现在才懂,她说的是灵魂的质地。”
洛恩没接话,只静静听着。
“所以您知道么?”霍尔伯爵合上表盖,那声“咔哒”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当奥黛丽第一次把那份报纸撕碎扔进壁炉时,我没拦她。当她第二回把‘慈善晚宴’的邀请函折成纸鹤从阳台扔下去时,我也没拦她。我甚至……偷偷让人把壁炉灰收起来,连同那些纸鹤一起,埋在了庄园西侧的玫瑰园里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:“子爵阁下,您要的不是霍尔家族苟延残喘几个月,对吗?”
洛恩终于端起咖啡,抿了一口。苦味在舌尖炸开,但他没皱眉。
“我要的是一块干净的砧板。”他说,“一块能让奥黛丽亲手切下腐肉、再重新缝合伤口的砧板。而霍尔家族……得先死一次。”
霍尔伯爵深深吸气,胸口起伏如潮汐退去前的最后一道浪。
“我明白您的意思了。”他忽然解下左手小指上那枚镶嵌黑曜石的家族纹章戒指,轻轻放在洛恩面前的胡桃木书桌上。“这是霍尔家主信物。从今天起,它不属于任何姓霍尔的人——只属于奥黛丽·霍尔。她若想用它换一座庄园,或换一百个仆人,或换一条绞索来吊死我这个父亲……都随她。”
戒指在煤气灯光下幽幽反光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洛恩没碰它。
“戒指不重要。”他声音低沉下来,“重要的是您敢不敢签这份文件。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羊皮纸,推过去。火漆封印尚未拆开,但霍尔伯爵一眼就认出了王室御用的紫罗兰纹章——那是《鲁恩商业特许法》第七修正案的补充协议,专门用于处理“重大公共危机中的资产重组与责任切割”。
“您要把整个霍尔财团……拆给奥黛丽?!”霍尔伯爵失声。
“不。”洛恩摇头,“是拆给‘奥黛丽个人信托基金’。名义上由您担任终身受托人,实际管理权、处置权、受益权全部归她所有。所有资产——包括三十七处不动产、十二家银行股权、七座矿山、两支远洋船队——将在三个月内完成法律过户。期间,霍尔家族名下所有债务、诉讼、税务稽查,都将由您个人承担。”
霍尔伯爵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。这不是慷慨,这是凌迟。他将失去一切可变现的资本,沦为一个空有伯爵头衔的负债者;而奥黛丽将手握足以买下半座贝克兰德的财富,却不必背负哪怕一便士的罪孽。
“您这是在把她……变成靶子。”他嘶声道。
“不。”洛恩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夜风卷着初秋的凉意涌入,吹动桌上未拆封的协议一角。“您错了,伯爵阁下。您一直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瓷器,可瓷器从来不是用来砸向黑暗的武器——只有钻石,才能切割钻石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刃:“我要她成为‘霍尔清算委员会’的主席。由她亲自宣布:霍尔家族自愿解散,所有非法所得上缴国库,所有涉案人员接受司法审查,所有受害者名单公开公示,并由她本人——以私人名义——向每位受害者家庭支付赔偿金。”
霍尔伯爵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书柜上,震得几本精装典籍簌簌落灰。
“这会毁了她!”
“不。”洛恩一字一顿,“这会让她活过来。”
就在此时,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是阿斯尼亚压低的通报:“子爵阁下,奥黛丽小姐……她上楼来了。”
书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霍尔伯爵下意识想藏起桌上的协议,洛恩却抬手制止了他。他走过去,亲手拉开门。
门外,奥黛丽静静站着。她没穿白天那条素雅长裙,而是换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骑装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鸢尾胸针——那是她母亲生前最常戴的样式。她脸上没有泪痕,睫毛却湿漉漉的,像刚淋过一场无声的雨。
“爸爸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却异常清晰,“我能进来吗?”
霍尔伯爵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最终只是侧身让开。
奥黛丽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协议、那枚黑曜石戒指、父亲苍白的脸,最后落在洛恩眼中。她没看协议内容,却像已读尽字里行间的血与火。
“我知道您在做什么。”她忽然说,转向洛恩,“您不是在救霍尔家族。您是在逼我亲手烧掉自己的摇篮。”
洛恩颔首:“摇篮烧尽,才能看见天空。”
奥黛丽慢慢走到书桌前,没有碰戒指,也没有看协议。她只是抬起手,指尖悬停在火漆封印上方半寸,仿佛能感受到那层紫红色蜡质下奔涌的暗流。
“如果我签了,”她问,“哥哥呢?”
霍尔伯爵浑身一僵。
“希伯特将作为财务总监,全程参与资产清查。”洛恩答,“他若配合,可免于刑事起诉;若隐瞒,将移交值夜者总部。这是您的选择,伯爵阁下——让他继续做霍尔家族的‘继承人’,还是成为奥黛丽重建秩序的第一块基石?”
奥黛丽闭了闭眼。她想起三天前在父亲书房发现的另一份文件:希伯特亲笔签署的、向南大陆灵教团秘密输送军火的货运单。日期就在阿尔弗雷德失踪前一周。
原来哥哥的“兴奋”,是源于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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