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?洛恩先生?”
霍尔伯爵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看见女儿身后,走廊阴影里站着个人——安东尼大主教的侍从,手中托着一只黑檀木匣,匣盖缝隙间,隐约透出幽蓝微光。
那是“星辉凝胶”,只有高阶神职人员才能接触的圣物,用于封存濒危灵性材料。
可此刻,它被送来霍尔家,时间掐得如此精准。
洛恩却笑了。他绕过茶几走向斯科特,靴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倒计时的秒针。
“斯科特小姐,”他停在少女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,“您相信命运吗?”
少女下意识攥紧裙角,指节泛白:“我……只相信自己做的事。”
“很好。”洛恩抬手,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左手无名指根部——那里空无一物,皮肤却微微发烫,“那么,请记住今晚这句话:真正的联姻,从来不是戒指套在谁手上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经过侍从身边时,指尖在黑檀木匣上轻轻一叩。
匣中幽蓝光芒骤然暴涨,映得整条走廊如同浸在深海。
“是您与王室的联姻。”洛恩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余音却沉甸甸砸在每个人心上,“是您,与命运本身的契约。”
门关上了。
斯科特站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处被触碰过的皮肤。那里仿佛烙下了一枚无形印记,灼热,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宿命感。
霍尔伯爵终于瘫坐进椅中,双手深深插进花白鬓发。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肩膀耸动,像要把肺腑里积压三十年的淤血尽数呕出。
“父亲!”斯科特慌忙上前搀扶。
老人却一把攥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他仰起脸,浑浊老眼里竟燃起近乎疯狂的亮光:“快……快去地下室!你母亲的旧书柜第三层!找一本皮面破损的《南大陆植物图鉴》!快!”
斯科特怔住:“那本书……不是早就烧了吗?”
“没烧。”伯爵喘息着,枯瘦手指指向壁炉方向,“烧的是副本。真本……一直藏在凯瑟琳的嫁妆箱底层,用蜂蜡封着。”
他忽然咧开嘴,笑容扭曲而悲怆:“原来……她早就在等这一天。”
雨声不知何时变大了,密集敲打琉璃窗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。
斯科特转身奔向楼梯,裙裾翻飞如受惊白鸽。她没看见父亲佝偻着背,从怀中掏出一枚同样磨损严重的银戒——内圈刻着与她同款的小字,只是多了一行微不可察的批注:
【1873.4.17 暴雨夜 重刻 此戒永不锈蚀 因它浸透我的血与她的泪】
而此时,洛恩已步入霍尔家后巷。
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马车静候在阴影里。车夫裹着厚斗篷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。见洛恩走近,他默默掀开车厢帘子。
车厢内壁镶嵌着十二面小镜,每面镜中映出的洛恩,神情姿态皆有微妙差异——有的微笑,有的蹙眉,有的闭目,有的正低头凝视掌心停驻的一只蓝翅蝴蝶。
洛恩跨入车厢,帘子垂落瞬间,所有镜中影像齐齐转向他,嘴唇无声开合:
【第七次观测确认:霍尔家族命运支点,已成功锚定。】
车轮碾过积水,发出沉闷声响。马车驶入贝克兰德迷宫般的街巷,最终停在一座废弃钟楼前。
洛恩推门而入。螺旋阶梯盘旋向上,每一级台阶都覆盖着厚厚灰尘,唯独第九级、第二十三级、第四十七级……洁净如新,仿佛被无形之足反复踏过。
他踏上第九级台阶。
墙壁突然浮现血色文字,字迹与怀表背面如出一辙:
【你篡改了霍尔的命运。
代价:斯科特·霍尔将失去‘被选择权’。】
洛恩脚步未停。
【你庇护了奥黛丽。
代价:洛恩·斯科特之名,将从所有历史文献中淡出。】
他踏上第二十三级。
墙壁文字溃散为灰烬,新的字迹在灰烬中重生:
【你窥见了罗塞尔的真相。
代价:每次使用‘命运回响’,都将加速侵蚀你的‘存在锚点’。】
洛恩伸手,指尖划过那些燃烧的字符。火焰舔舐皮肤,却不留伤痕。
他踏上第四十七级。
顶层阁楼门扉洞开。月光如银汞倾泻而入,照亮中央悬浮的透明球体——里面缓慢旋转着无数细小光点,每一点都是一条交织缠绕的命运丝线。而球体正中心,两缕金线正剧烈搏动,彼此绞杀,又彼此滋养:
一缕纤细坚韧,缀满荆棘与星光;
另一缕粗壮灼热,缠绕着暗金锁链与断裂王冠。
洛恩伸出手。
两缕金线同时缠上他手腕,勒进皮肉,渗出血珠。血滴落进光球,瞬间蒸腾为猩红雾气,雾气中浮现出无数破碎画面:
加冕礼上坠落的玫瑰;
暴雨中折断的银戒;
黑礁湾海底,沉船残骸间静静漂浮的、未拆封的婚约书……
他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眸底已无半分温度。
“契约成立。”他对着虚空低语,声音却同时在贝克兰德每座钟楼的青铜钟舌上震动,“从今日起——”
“斯科特·霍尔,即为命运圣体之‘鞘’。”
“而我……”
月光骤然黯淡。光球中所有命运丝线疯狂震颤,继而齐齐绷直,指向洛恩心脏位置。
那里,一团混沌漩涡正在缓缓成型,吞噬着周围所有光线。
“……即是鞘中之刃。”
钟楼顶层,风声呜咽如祷词。
无人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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