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骨头,不是皮肉,而是她识海深处,那枚由玄烛司秘法炼制、用以维系双重身份的“双生魂契印”,应声而裂。
印碎,契断。
高瞳浑身一震,泥丸宫中那尊焦躁挣扎的元婴,忽然安静下来,眸光涣散,脸上温婉笑意彻底褪尽,只剩下属于“赤霄宗内门弟子高瞳”的、纯粹而茫然的空白。
她被剥离了。
不是抹杀,不是镇压,而是像摘掉一副戴了太久的面具,露出底下早已被遗忘的本来面目。
张唯收回手,袖袍轻扬。
高瞳身体一软,缓缓飘落,稳稳立于一块青石之上,呼吸均匀,面色红润,仿佛只是小憩片刻。
她茫然四顾,看见黑风岭,看见云海,看见张唯,眼中再无半分魔气,只有筑基修士该有的清亮与困惑。
“张……师兄?”她眨了眨眼,声音清越,“我怎么在这儿?方才……好像做了个很奇怪的梦。”
张唯颔首:“无妨。师妹许是灵力运转不畅,神思偶滞。南境风寒,易扰心神。”
他取出一枚玉瓶,倒出一粒莹白丹药递过去:“凝神静气丸,新炼的,服下即可。”
高瞳本能接过,指尖触到玉瓶微凉,心头莫名一安,仰头吞下。
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温润清流顺喉而下,直抵紫府。她只觉神台清明,灵台澄澈,连远处山鸟振翅之声都听得格外真切。
她展颜一笑,那笑容干净得不染纤尘:“多谢师兄。方才那梦里……我好像在追什么人,可现在全忘了。”
张唯也笑了:“那就别追了。南境路远,不如先回宗?”
“好。”她点头,又想起什么,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任务牌,“啊,这任务……”
张唯看也不看,只道:“师妹既已神思不宁,此等凶险差事,不如交予他人。我替你跑一趟便是。”
高瞳略一迟疑,随即坦然将任务牌递出:“那……有劳师兄了。”
张唯接过,指尖拂过牌面,一道几不可察的灰芒一闪而没。牌上任务内容悄然更改:追索叛宗弟子,改为——巡查黑风岭外围灵脉异动,时限三日,报酬二百赤霄币。
他将改过的任务牌还给高瞳:“师妹持此牌回宗复命即可。若有问询,只说巡查无果,灵脉平稳。”
高瞳接过,只觉这安排妥帖自然,毫无违和,心头竟升起一丝暖意:“师兄待人,真周到。”
张唯拱手:“同门之谊,理当如此。”
两人并肩御空而起,一前一后,掠过黑风岭残破山脊,飞向赤霄宗方向。
高瞳御剑平稳,神色恬淡,再无半分阴鸷。
而张唯落在她身后半尺,衣袂翻飞,目光却越过她柔顺的发顶,投向云海深处。
那里,一道极淡的、几乎与天光融为一体的金线,正悄然退去。
——是守灯人的窥探之眼。
它来了,看了,然后,在张唯抬手拂过高瞳眉心的那一刻,无声溃散。
张唯没回头,却知道那金线溃散前最后一瞬,传递回玄烛司的,绝非“此子危险,务必清除”的警示,而是一段被强行覆盖、篡改、粉饰过的“安全评估”:
【弟子高瞳,心性纯良,道心稳固;弟子张唯,敦厚守礼,同门友爱。二人同行南境,互为照应,未见异常。】
虚假的评估,真实的结局。
这才是最高明的“假把式”。
张唯唇角微扬。
他忽然想起沉渊矿场那柄老旧铁镐。镐尖钝了,他便用矿石磨;镐柄裂了,他便用灰泥糊。磨着糊着,镐竟比新锻的还要沉实,一镐下去,连岩心都能震出蛛网般的裂纹。
假把式练久了,把式就成真了。
真到……连天道设下的监察之眼,都只能照见他想让人看见的“真”。
云层渐薄,赤霄宗山门轮廓在远方浮现,金瓦碧檐,在晨曦中熠熠生辉。
张唯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,紫府壁垒微微震颤。
那座仙桥,在灰线缠绕高瞳的瞬间,悄然延伸出了新的支脉——不再是试探混沌虚空,而是沿着高瞳被剥离的魔道印记反向追溯,如一根坚韧的灰丝,穿透重重界障,扎进玄烛司深处某座终年闭锁的青铜古殿。
殿中,一盏长明不熄的幽蓝魂灯,灯焰剧烈摇曳,灯芯之上,竟缓缓浮现出一枚青黑色矿印的虚影。
印纹清晰,棱角分明。
与张唯踏出的每一步,完全一致。
张唯收回目光,抬手,轻轻拍了拍高瞳的肩膀。
动作熟稔,语气随意:“师妹,到了。”
高瞳回首,笑容明媚:“嗯!师兄慢走,路上小心。”
张唯点头,转身,遁光拔地而起,直刺云霄,方向并非赤霄宗,而是——沉渊矿场所在界域的坐标。
他必须回去。
因为就在刚才,紫府中那座仙桥,在吞噬高瞳魂契印碎裂时逸散的“真实”碎片后,桥身竟第一次……主动震颤起来。
不是延伸,不是探索,而是召唤。
召唤某个,被漫长岁月遗忘在矿道最底层、连灰矿都未能将其彻底掩埋的……东西。
那东西,正隔着无尽界障,轻轻叩击仙桥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如同矿工夜半敲击岩壁,确认深处是否尚有未枯的灵脉。
张唯的遁光在云海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灰线,越来越快,越来越沉。
他不再掩饰。
因为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玄烛司那盏灯,再照不亮他。
而沉渊矿场深处,那柄他日日挥舞的旧铁镐,镐尖正无声嗡鸣,镐柄上,几道新添的裂纹里,缓缓渗出温热的、带着铁腥味的……血。
不是他的血。
是镐的血。
是矿的血。
是这座被遗忘的界域,在漫长沉睡后,第一次……苏醒的脉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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