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崖监,便是饲兽营。
魏莹忽然咳了一声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忙以袖掩口。她低头看着掌心一点殷红,再抬头时,眼中已没了方才的凌厉,只剩疲惫与苍凉:“饲兽营……十年前就该焚毁了。我亲自带人烧的。火里……烧出了十七具焦尸,还有……半块魏王府虎符。”
李赴眉峰微动:“半块虎符?”
“对。”魏莹声音沙哑,“另一半,随吴统领去了南康王府。”
李赴沉默片刻,忽而一笑。那笑极淡,极冷,像刀锋掠过冰面:“所以吴志忠当年带走的,不只是我这个‘替死的孩子’。他还带走了魏王府最后的信物,和一个活着的‘饲兽营幸存者’。”
魏莹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昨夜我在南康王府地牢,看见了另一具‘饲兽营’尸体。”李赴声音平缓,却让满堂人如坠冰窟,“它被泡在药缸里,脖颈钉着锁喉钉,腹腔剖开,塞满了朱砂、银粉、百年何首乌——吴志忠在用它的血炼药。他炼的不是毒,是延寿续命的‘返阳丹’。而丹方上写的主药,叫‘赤瞳猿心’。”
他目光如电,直刺魏莹:“你们一直以为,饲兽营早已绝迹。可它从未消失。它只是换了地方,换了主人,换了名字——现在,它叫‘南康王府药圃’。”
大堂死寂。油灯火焰摇曳,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阴影,仿佛无数张扭曲面孔在墙上无声嘶吼。
宋照雪终于踉跄一步,靠在廊柱上,指尖深深抠进木纹:“吴……吴统领他……”
“他不是忠仆。”李赴打断她,语气毫无起伏,“他是刽子手。也是医者。更是魏王府最后的守墓人——他守的不是陵寝,是罪证,是残骸,是你们宋家当年一刀斩断却未曾流尽的血。”
他转身,缓步走向自己房门,临进门时停下,背影在昏黄灯下显得孤峭如崖:“明日辰时,我在此等你们。若你们还想找回宋菱姑娘,就带上所有关于饲兽营的文书、地图、人名录。若不想……”他微微侧首,余光扫过宋照雪苍白的脸,“那就当我今夜什么也没说过。”
门扉合拢,隔绝了内外光影。
楼下,泰叔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喉结滚动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中,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闷叹息。他低头,摊开右手——掌心赫然一道细长血痕,是方才格挡怪猿时,被其爪尖划破,却未流血,只渗出一点紫黑瘀痕。那瘀痕边缘泛着诡异青灰,正沿着掌纹缓慢蔓延。
魏莹瞥见,瞳孔骤然收缩:“阴煞蚀脉!这是饲兽营‘黑水瘴’的余毒!”
她疾步上前,手指搭上泰叔腕脉,眉头越锁越紧:“毒已入少阴经……这毒……竟与南康王府药圃里那缸药液同源!”
宋照雪缓缓扶着廊柱走下楼,裙裾拂过台阶,发出细微窸窣。她停在泰叔面前,伸手探向他掌心那道瘀痕,指尖将触未触,忽而一顿,轻轻收回。
“泰叔,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当年押送饲兽营人犯的密令……署名是父王,还是……吴统领?”
泰叔身躯一僵,目光躲闪,喉结上下滑动,却久久不开口。
魏莹却已明白。她苦笑一声,望向李赴紧闭的房门,喃喃道:“难怪他能一眼认出锁喉钉……原来他早就在南康王府,摸清了每一根钉、每一碗药、每一道密令的来路。”
夜风穿过破窗,卷起地上碎木屑与尘灰,打着旋儿扑向油灯。火苗剧烈跳动,将众人影子拉长、扭曲、撕扯,最终融成一片浓墨般的暗影,沉沉压在客栈地板上,仿佛一口无声的棺盖。
远处山岭,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猿啼,不似野兽,倒像人临死前拖长的哀嚎。那声音在群峰间反复回荡,渐渐弱下去,弱下去,直至消散于呼啸山风之中。
而李赴房内,烛火未燃。他盘膝坐于床榻,双目低垂,九阳真气如长江大河,在四肢百骸奔涌不息。他左手掌心向上,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鳞片静静躺在那里——边缘锯齿嶙峋,内里血丝密布,正是怪猿颈后剐下的一片异化皮甲。
真气缓缓浸透鳞片,一丝微不可察的碧绿荧光,自鳞纹深处悄然渗出,蜿蜒爬行,最终聚于中央,凝成一枚细小篆文:
“壬”。
癸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——天干第九,属水,主隐匿,主腐朽,主……重生。
李赴指尖微屈,一缕真火腾起,瞬间将鳞片焚尽。青烟袅袅升腾,在半空凝而不散,幻化出半个模糊轮廓——一尊青铜酒樽,樽腹铭文漫漶,唯余“魏”字一角,清晰如刀刻。
他闭目,再睁眼时,眸中赤金真气已尽数敛去,唯余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。
窗外,东方天际,一抹鱼肚白正悄然撕开浓重夜幕。
辰时将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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