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拉拉脚步一顿。

路明非也停下了，但没转身。他只是微微侧过头，帽檐下目光温润：“那天你站在农场后院的橡树下，火苗在你指尖跳舞，棉花糖焦得发黑，可你笑得特别亮。吉米说，那是他第一次觉得，超人……原来也会笨拙。”

克拉拉没应声。她只是加快脚步，走到他身侧，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。力道不大，却让他踉跄半步，差点踩上自己影子。

“那家面馆，”她仰起脸，金丝眼镜折射着展厅幽光，像两粒小小的星辰，“他请客。”

“行。”路明非点头，顺势伸手，虚虚扶了下她手臂，“不过先说好，如果他打喷嚏，我得录下来发给吉米。”

“……录像设备呢？”

“兜里。”他拍了拍裤兜，“微型发射器，阿福改装的，信号直连韦恩庄园主控台——顺便，布鲁斯老爷刚给我发了条消息，说他今晚要在蝙蝠洞测试新式反氪石力场，邀请你……和我，去当‘活体校准仪’。”

克拉拉挑眉：“他管这叫邀请？”

“他管这叫‘紧急情况下的必要合作’。”路明非学着布鲁斯低沉的腔调，随即垮下肩膀，“其实我知道，他就是想看看，当我俩并排站在力场中心时，谁的脚踝先被震得发麻。”

克拉拉噗嗤一声，彻底笑开了。笑声清亮，惊飞了窗外一只停在罗马柱顶的鸽子。她抬手，把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别到耳后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。路明非望着她耳廓上那一小片被阳光镀得透明的绒毛，忽然觉得，博物馆里防腐剂的气味、展柜玻璃的冷光、甚至卢瑟藏在石头里的恶意，全都退潮般淡去了。

他们走出陨石展厅时，正撞上一群小学生举着画板奔涌而来。领队老师喊着“恐龙区在左边”，孩子们叽叽喳喳，画板上歪斜的腕龙涂鸦晃得人眼花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得太急，画板边缘擦过克拉拉裙摆，留下一道淡淡的蓝色蜡笔印。

小女孩吓坏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对不起姐姐！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！”

克拉拉蹲下来，平视着她，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。她没摘眼镜，只是轻轻用拇指抹掉女孩脸颊上将落未落的泪珠，然后指了指自己裙摆上的蓝痕：“你看，它像不像一条小恐龙？”

小女孩抽抽搭搭点头。

“那它现在是我的朋友了。”克拉拉笑着，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支荧光笔，弯腰，在那道蓝痕旁边，飞快画了一只圆滚滚、眼睛大大、正吐着小火苗的卡通恐龙，“叫它‘噗噗’，因为它喷火的时候，声音就像这样。”

小女孩破涕为笑，小手紧紧抓住克拉拉的手指：“姐姐，它……它会飞吗？”

克拉拉眨眨眼，湛蓝瞳孔深处，有光一闪而过：“等它长大一点，就会了。”

路明非站在几步外，静静看着。他没上前，只是把棒球帽檐压得更低了些，遮住自己微微发烫的眼角。他忽然明白，为什么克拉拉今天穿裙子，戴金丝眼镜，踩白凉鞋——不是为了取悦谁，也不是为了扮演谁。她只是想在这个周末的午后，做一个会被小女孩画板蹭脏裙摆、会蹲下来画恐龙、会认真回答“它会飞吗”的克拉拉·肯特。

一个不必随时准备燃烧自己去照亮黑夜的，普普通通的女孩。

他们走出博物馆大门时，阳光正盛。喷泉哗啦作响，水珠在空中碎成无数颗小太阳。路明非没看克拉拉，只是伸出手，摊开在两人之间。掌心向上，空空如也。

克拉拉低头看了眼，又抬眼看他，唇角微翘。
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自己的手，轻轻放进他掌心。

十指并未相扣。她的手指修长，带着薄茧，指尖微凉，像初春枝头将融未融的雪。路明非的掌心却滚烫，汗意微潮，小心翼翼地合拢，只虚虚包裹着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、刚刚苏醒的活物。

风从广场上掠过，卷起克拉拉裙摆一角，露出小腿内侧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旧疤——那是很久以前，她在氪星试飞失败时，被大气层摩擦留下的印记。路明非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，随即移开，落在她交叠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。

他忽然想起昨夜，阿福端来红茶时，不动声色递来的那张泛黄纸页。上面是布鲁斯手写的字迹，潦草，力透纸背：

【她不是神。她是人。而人，需要被允许偶尔笨拙，被允许弄脏裙子，被允许……在英雄的铠甲之下，先做一个会打喷嚏、会为棉花糖焦掉而懊恼、会蹲下来陪孩子画恐龙的，活生生的女孩。】

路明非没说话。他只是更紧地，握了握那只手。

克拉拉似乎察觉到了，侧过头，朝他一笑。阳光落在她金丝镜框上，碎成细小的光斑，跳跃着，落进她湛蓝眼眸深处，像亿万年前，氪星母星升起的第一缕晨光。

喷泉的水雾拂过他们交叠的手背，微凉，湿润。

路明非想，或许守护世界的方式，并非总要击碎陨石、拦截导弹、撕裂黑洞。有时，它只是这样——牵着她的手，走过阳光漫溢的广场，走向一家会辣得让人打喷嚏的希腊面馆，然后在某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周六午后，成为她裙摆上，一道被蜡笔画出来的、名叫“噗噗”的小恐龙。

而这就是人间。

就是神明愿意为之俯首的，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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