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赤辞看着这一幕,后背却一阵阵发凉。
温禾那句话说得很轻巧,可落在拓跋赤辞耳朵里却是另一种意思。
先把族中的青壮派去打吐谷浑,剩下的老弱妇孺都留在大唐人的眼皮底下,这不就是人质吗?
他心里涌上一股怒意,又被他死死压住,不敢表露分毫。
他看着温禾那张带着笑的脸,忽然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,不浓不淡,却让人心里发毛。
温禾见他们没说话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语气也跟着冷下来:“怎么,你们觉得不行?”
拓跋赤辞连忙摇头:“不不不,不是......”
“哦,那你们就是答应了?”温禾接过话头,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随意。
拓跋赤辞又连忙摇头:“不,不是......”
温禾见他这样犹犹豫豫的,终于恼了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!你这颠来覆去的是什么意思!”
拓跋赤辞被他这一声吼得肩膀微微一抖,心里怒火更盛,却不敢发作。
他攥着拳头,指节攥得发白,低着头沉默了半晌,最终还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。
他心里清楚,眼下留给党项人的选择只有一个。
照温禾说的去做。
否则唐军根本不需要等三天,现在就能把乌州踏平。
一旁的拓跋思头见状,上前一步,试探着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启禀高阳县伯,党项穷苦,不知大唐能不能......”
他话还没说完,温禾直接回了一句:“不能。”
拓跋思头被噎得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。
温禾看着他,嗤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:“你们本来是可以好好过日子的。可现在非要作死,之前在河州的时候,我听人说,你们党项人攻城的时候,让大唐百姓走在前面替你们挡箭,有这回事没有?”
他说话的时候,顺手拿起了旁边插在羊腿上那把短刀,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道冷白的光。
他脸上没有怒意,只是表情淡了几分,可那种淡淡的神色比发怒更让人心里发紧。
拓跋赤辞和拓跋思头几乎是同时开口,声音又急又快:“那都是吐谷浑人做的!不是我们党项人!”
拓跋赤辞说着又补了一句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愤慨。
“高阳县伯明察!我们党项人向来敬重大唐百姓,绝不会做这种事,一定是吐谷浑人做的,这都是吐谷浑人出的主意,我们党项人绝对不会欺负大唐的百姓!”
“是的是的,我们绝对不敢欺负大唐的百姓。”
温禾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们,手里的刀慢慢转了一圈,又放下了。
“前些年,我随卫国公攻打突厥,途中经过一个部落,听说他们有个规矩,叫做低于车轮的不能杀,不知道你们这有没有?”
拓跋思头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。
他身后那几个党项首领的脸色也变了,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攥紧了衣角,目光不自觉地朝不远处那个靠在车架旁的车轮瞟了一眼。
拓跋赤辞顿住脚步,硬着头皮转过身来,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意,语气带着几分发紧的讨好:“是,是有,这是天神仁慈的规定,低于车轮的孩子和少年,是不能杀的。”
温禾闻言,笑了起来。
“是啊,你们的天神......我这个人也喜欢遵守规定。”
他说着,目光朝不远处那个车轮扬了扬,语气随意得很。
“看到那个车轮了没有?”
拓跋赤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大唐的车轮比党项部落里常用的车轮要大上一圈,立起来的时候,差不多有八九岁孩子那样高。
他心头莫名地紧了一下,不知道温禾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。
拓跋思头站在他旁边,面色也不好看,目光在那个车轮和温禾之间来回扫了几次。
温禾没有等他们接话,自顾自地往下说。
“可是当时我很愤怒,突厥人袭扰我大唐边境,杀人放火,掳掠百姓,无论女人孩子都被残忍地杀害了,我是个不喜欢以德报怨的人,当时我身边的将军说,低于这个车轮的不能杀,你们猜我怎么做的?”
他转过头来,目光在拓跋赤辞和拓跋思头脸上缓缓扫了一圈。
拓跋思头被他看得后背发麻,连忙堆起笑容,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高阳县伯仁慈,定然是放过了他们。”
温禾闻言,笑着摆了摆手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:“不不不,你猜错了,我让人把车轮放平了。”
一时间,全场陷入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
风从旷野上吹过来,把火堆里的灰烬卷起来,又落下去。
那几个党项孩子还坐在火堆旁边,手里攥着吃了一半的肉,茫然地抬起头来,不知道大人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了。
拓跋赤辞张着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拓跋思头站在他旁边,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彻底僵住了。
他们身后那几个党项首领脸色白了一片。
温禾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来。
他坐在火堆旁边已经有一阵子了,腿有些发麻,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脚踝,然后才把目光落向拓跋赤辞。
火堆里的柴火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声,火星溅起来,又被风吹散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党项人的脸,然后开口了。
“我不喜欢浪费时间,这样吧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拓跋赤辞愣了一下,脊背微微一僵。
他已经做好了两天后带着族人离开乌州的准备,温禾这话来得突然,他一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。
他抬起头来看向温禾,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和不解。
温禾没有等他开口,继续说道:“我派个人和你比试一番,如果你们赢了,我保证大唐对你们做的事情既往不咎。”
这话一出,拓跋赤辞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和拓跋思头对视了一眼,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,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拓跋思头微微点了一下头,示意他先听听温禾的条件再说。
拓跋赤辞定了定神,试探着开口问道。
“不知道高阳县伯想比什么?”
温禾没有急着回答。他侧过头,朝身后喊了一声:“薛礼,过来。”
薛礼原本站在火堆旁边不远的地方,听到温禾叫他,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上前来,在温禾身侧站定,叉手行了一礼。
温禾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向拓跋赤辞,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意味:“听说你们党项人从小就会射箭,那我们就比弓箭,为了公平起见,我会让我的亲随,也就是这位,和你们比一场,你们可以选择自己的弓,也可以选择大唐
的弓,如何?”
薛礼站在一旁,微微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温禾会突然把他推出来比试弓箭,可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。
拓跋赤辞的目光落在薛礼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这人看着瘦瘦弱弱的,站在那里并不显眼,穿一身寻常的短褐,腰间系着一根粗布带子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。
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特别本事的人,身上没有半点武人那种锐气,倒更像是在田地里干过几年活、刚放下锄头没多久的年轻人。
拓跋赤辞心中不禁疑惑,温禾让这样一个人出来比试,是看不起他们党项人,还是真有什么依仗?
他沉吟了片刻,还是问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掂量:“不知这位小将军在唐军中担任何职?”
薛礼拱手答道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平静的坦然:“在下曾经是左领军卫伙头营伙头军,如今是小郎君身旁亲随。”
拓跋赤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转头看了看拓跋思头,又看了看身后那些首领。
拓跋思头也是一脸愕然,那几个首领面面相觑。
一个伙头军?
温禾居然让一个做过伙头军的人出来跟他们比试弓箭?
拓跋赤辞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他既觉得温禾这是在故意羞辱他们,又隐隐觉得温禾不可能真的做这种事。
他再三确认道:“高阳县伯,真的让这位小......小将军和我们比试弓箭?”
他话说了一半顿了顿,把“伙头军“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,换了个称呼。
温禾认真地点了点头,没有多做解释,也没有露出半点犹豫的表情。
他转头朝吴大憨喊了一声:“大愍,你去拿一支长戟过来,竖在二百步外。”
吴大憨正蹲在火堆旁边一块肉,听到温禾叫他,连忙把肉往旁边石头上搁了搁,站起身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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