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。”温禾笑了一声,目光扫过远处跪伏的党项人群,“等他们跟着唐军打完这一仗,活着回来的,每人配一把。弓上刻‘高阳’二字,箭囊里塞满淬毒破甲锥——吐谷浑的皮甲,挡不住这玩意儿。”
薛礼低头看着手中弓,弓臂漆黑,映着天光,竟似有暗流涌动。他忽然明白温禾为何非要点他出战——不是羞辱,是立威;不是炫技,是授刃。一箭穿孔,穿的不只是方孔,更是党项人心中那堵自认坚不可摧的墙。墙倒了,才能灌进去新东西:军令、阵法、兵器、还有……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对“大唐”二字的敬畏。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踢踏如鼓。一骑唐军斥候浑身尘土,甲胄上溅着泥点,翻身下马时腿一软,被亲兵扶住才没栽倒。他喘着粗气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印的竹筒:“启禀高阳县伯!凉州急报!吐谷浑可汗亲率三万骑,已破白兰山隘口,前锋五千骑,距乌州不足两百里!”
空气骤然绷紧。
拓跋赤辞猛地抬头,瞳孔收缩如针尖。白兰山隘口!那是党项人世代放牧的夏牧场,也是他们通往河州的咽喉——吐谷浑人竟绕过了所有哨卡,直插腹地!若让他们先占乌州,党项人青壮被调走,老弱妇孺岂非任其宰割?
温禾却没看竹简,只伸手拍了拍斥候肩膀:“辛苦,下去喝碗热汤。”又转向拓跋赤辞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饭食:“大酋长,你刚才说,青壮三百,明日出发?”
“是……是!”拓跋赤辞声音发紧。
“改了。”温禾竖起一根手指,“今夜子时,三百青壮,一人双马,带足三日干粮、两壶箭、一杆长矛、一面皮盾。不必等明日,现在就开始整备。”
拓跋赤辞心头一凛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吐谷浑人来得快,唐军主力尚在千里之外,乌州空虚,唯一能立刻投入战场的,只有这支刚刚被折服的党项骑!温禾不是要他们当炮灰,是要他们当刀锋,当钉子,钉在吐谷浑人必经的赤水滩上!
“高阳县伯!”拓跋赤辞霍然起身,眼中血丝未退,却燃起一团火,“党项男儿,宁死不退!”
温禾点点头,终于伸手,接过他手中那柄玛瑙短刀。刀身微凉,刃口幽光流转。他拔刀出鞘寸许,刀锋映着火光,竟似有一道极细的暗金纹路游走其上——那是他命匠人以秘法锻打时,掺入的半钱玄铁粉末,刀成之日,刃口自带寒光。
“刀不错。”温禾将刀插回鞘中,递给拓跋赤辞,“带着它,去赤水滩。告诉你的儿郎们——此战若胜,我奏请陛下,册封党项为大唐羁縻州,设刺史,授印绶,赐田契。若败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妇孺,“也不必担心老弱。乌州城北营屯,我已命人连夜筑墙,三丈高,包砖,四角设望楼。只要你们人在,墙就在。”
拓跋赤辞浑身一震,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。羁縻州!刺史!田契!这些词像滚烫的岩浆灌进他干涸三十年的心田——党项人漂泊百年,逐水草而居,没有城池,没有户籍,连名字都是部落口传,死了连块刻字的石头都没有!可今日,有人许他们一座城,一方印,一张写满他们名字的田契!
他喉头哽咽,单膝再次跪倒,这一次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温禾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向火堆旁。吴大憨正手忙脚乱往陶罐里撒盐,看见温禾过来,连忙舀起一勺汤递上:“小郎君,趁热!”
温禾接过陶勺,舀了一小口,舌尖尝到咸鲜,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胡椒辛香。他望着远处奔忙整备的党项青壮,火把的光映在他们汗湿的脊背上,像流动的铜。
“大憨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哎!”
“明日一早,你带二十个伙头营的,扛着二十口大锅,去赤水滩。”
吴大憨一愣:“啊?打仗还带锅?”
“对。”温禾吹了吹汤面浮起的油星,声音轻缓,“烧滚水,煮羊肉,蒸胡饼。党项人饿着肚子,怎么冲锋?”
吴大憨挠挠头,咧嘴笑了:“得嘞!俺这就去挑最结实的锅!”
温禾喝尽最后一口汤,将陶勺轻轻搁回罐沿。火光跳跃,映亮他眼底一片沉静。
他知道,今夜过后,乌州再无党项,只有大唐党项羁縻州。而那三百骑奔赴赤水滩的背影,将不再是游牧部族的仓皇奔逃,而是帝国边疆,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、由汉家器物与蛮夷血脉共同铸就的钢铁堤坝。
风又起了,卷着炭灰与未熄的火星,扑向北方沉沉的夜幕。
那里,吐谷浑的铁蹄正踏碎月光,而赤水滩的芦苇丛中,三百支高阳弓的弓弦,已在暗夜中悄然绷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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