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站在李承乾身后,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高阳县侯,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啊,您怎的还不乐意了呢?换成奴婢,奴婢得乐死。”
温禾转头看了他一眼,呵呵笑了两声:“我怕自己累死。”
李承乾站在旁边,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:“先生,这是阿耶的旨意。”
温禾看着他,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:“行行行,换就换吧。”
他走到那副甲胄前面,伸手摸了摸护心镜的边缘,铁片冰凉,打磨得光滑平整,入手沉甸甸的,确实是上好的手艺。
他回头看了李承乾一眼:“这甲胄谁做的?”
李承乾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:“是工部的人赶制的,阎尚书亲自盯着做的。”
温禾“嗯“了一声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回屋里去换了。
等他换好甲胄走出正堂的时候,温柔和温宁正好从前院跑过来。
两个小丫头跑得急,在廊道拐角处差点撞在一起,温柔先稳住身形,伸手扶了温宁一把,然后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温禾身上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温禾穿着一身新制的明光铠,铁片打磨得锃亮,护心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道刺目的白光,腰束革带,挂着一柄横刀,刀鞘是黑色的革制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
他站在那里,身量比两年前高了将近一个头,肩膀也宽了不少,站在日光里腰背挺直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塑造过一样。
温柔愣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阿兄......你怎么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。”
温宁站在她旁边,仰着头看着温禾,眼睛亮晶晶的,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认真的语气:“阿兄好英武。”
温柔也跟着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对对对,好英武!比之前那个穿圆领袍的英武多了!“
她说着快步绕到温禾身后,又绕到前面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圈,伸手摸了摸护心镜的边缘,又缩回手来,像是怕把那层光泽摸花了一样。
温禾看着她那副模样,心里原本积着的那点怨念,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。
他伸手揉了揉温柔的发顶:“行了行了,再转下去头都晕了,阿兄去永寿县等卫国公他们,过几日就回来。”
温柔这才停下脚步,仰着头看着他,又伸手帮他正了正护心镜旁边一根微微歪斜的系带,退后半步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嗯,这样更好看了。”
温宁站在旁边,虽然没说话,但目光一直落在温禾身上。
温禾又陪她们说了一会儿话,然后转身出了府门。
齐三已经把马备好了,缰绳拴在门口的石柱上,看到温禾出来便松开缰绳递了过去:“小郎君,都准备好了。”
温禾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,勒住马头在门口停了一瞬,回头看了一眼府门的方向,温柔和温宁还站在门口,目送着他。
他朝她们挥了挥手,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,策马沿着长乐坊的巷子朝永寿县的方向去了。
当天下午,温禾就带着齐三以及那二十名玄甲卫出长安了。
两人骑着马沿着驰道一路向北,过了渭河之后,天色渐渐暗下来,风有些冷,吹得人脸颊发紧。
温禾拢了拢领口,催马加快了速度。
他们要去永寿县等着李靖的大军。
按照行程推算,李靖他们应该就在三日后抵达永寿县,然后整队回长安。
走出大约两个时辰,日头已经偏西了,官道两侧的田野在暮色中铺展开来,灰黄色的土地延伸到远处的丘陵脚下,几棵光秃秃的槐树零星地立在路边。
温禾正骑在马上想着事情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他没有太在意,以为是沿途的行商或者驿卒,但那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暮色中一匹枣红色的马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,马背上坐着一个身形不算太高但坐姿挺拔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半旧的衣袍,领口被风吹得向后翻着,风尘仆仆的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齐三都已经拿出神臂弩了。
二十名玄甲卫都警惕地握住了刀柄。
就在这时,只听得一声呼喊。
“先生!“
契苾何力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像是生怕慢了一步,快步朝温禾跑了两步,叉手行礼,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欣喜。
温禾坐在马上,低头看着他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契苾何力直起身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:“先生不是派人给我传信,让我和你一起回长安嘛?我收到信就赶过来了,没赶上先生出城,一路追到这儿才追上。”
温禾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他确实派人去传信了,那是好些日子前的事情了,那时候契苾何力还在凉州那边跟着契苾绀。
他派人去传信之后一直没有收到回音,还以为这小子想留在他叔叔那里多待一些时日,便没有再多过问。
结果这小子自己跑回来了,还带了个姑娘。
温禾的目光越过契苾何力的肩膀,落在他身后那匹枣红马侧面,那里停着一匹稍小一些的马,马背上坐着一个人,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衣裳,梳着简单的发髻,正低着头,像是有些拘谨地坐在那里。
那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面容清秀,眉眼间带着一种村野人家特有的质朴。
温禾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契苾何力身上:“这位是?”
契苾何力顺着温禾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回来,挠了挠后脑勺,笑容里带着几分讪讪。
“先生,她叫张小娘,是我在半路上认识的,我追先生的时候迷路了,在她家借住了几日,她无亲无故,一个人过日子,我寻思着不如带她回长安………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末了又补了一句:“先生放心,她不是坏人。”
温禾看着他脸上那副有些愍气的笑,又看了一眼马背上那个低头拘谨的姑娘,心里大致有了数。
那姑娘大概也在偷偷打量他,见他穿着一身明光铠骑在马上,又听到契苾何力叫他“先生”,脸上的疑惑更重了几分。
她大概想不明白,为什么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,会被契苾何力称作“先生”,而且态度还这么恭敬。
温禾朝她看了一眼,她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一样,连忙低下头去,不敢再看。
温禾收回目光,又看了契苾何力一眼:“你追我的时候迷路,追到人家姑娘家里去了?还一住就是好几天?她不是坏人,我看你倒是有点别的心思。”
契苾何力闻言,没明白温禾的意思,诧异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温禾看着他这副模样,不禁失笑。
契苾何力是六小只里面年纪最大的,今年已经十六了,在草原上这个年纪的年轻人,可能连孩子都有了。
那姑娘看起来比契苾何力略小一些,但两人站在一起,倒也不算突兀。
他倒是没想到契苾何力还有这样的桃花运。
孩子长大了啊。
温禾心里涌上一股感慨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看了一眼契苾何力身后马背上的张小娘。
“既然带了人家姑娘回来,就好生待人家,别让人家受了委屈。”
契苾何力闻言,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先生放心,我省得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凑近半步,压低了声音:“先生,她还不知道我的身份,我说我是唐军的一个小兵,她信了。”
温禾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摆了摆手:“行了,你先带她回长安吧,我还有事要办,过几日再回去。”
契苾何力应了一声,叉手行了一礼:“那先生一路小心。”
他转身回到自己的马旁边,翻身上马,又朝张小娘那边说了句什么,张小娘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温禾一眼,又低下头去,跟着契苾何力拨转马头朝长安的方向去了。
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了,两匹马的背影也越来越小。
温禾骑在马上,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远处,沉默了一会儿。
契苾何力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,倒是个会疼人的。
话说契苾何力的年纪应该是六小只里面最大的吧。
时间过得真快啊,转眼间自己的学生都要娶妻了。
他不禁叹了口气:“岁月不饶人啊。”
齐三跟在他旁边,听到这一声感叹,忍不住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疑惑地说道:“小郎君,您好像也才十七。”
温禾闻言,转过头来,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:“就你多嘴。”
他双腿一夹马腹,催马加快了速度。
其实如果两世加起来,自己今年也算四十出头了。
转眼间就成了老大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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