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门下的风带着一股子干冷,从北面灌下来,把使节们深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可他们依旧得像是石雕一样站着。
在心里喊着,不冷,一点都不冷。
大唐的军阵如同一道暗色的铁流,从明德门一路漫涌而来,甲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,成千上万只靴子踏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整齐划一。
新罗使节站在队列靠前的位置,视线紧紧锁着前方那道正在行进的铁甲洪流。
他身旁的百济使节比他矮了半个头,此刻也正伸着脖子往同一个方向望,下颌绷得紧,嘴角抿成了一条线。
两人各自沉默着,谁也不看谁,可那股子紧绷的劲头如出一辙。
高宝藏隔了几步远,倒是比他们松弛一些。
他拢着袖子,姿态端正,目光平静地扫过军阵前方那道驾车的背影。
他在长安待的时间够久了,从当初那个对大唐一无所知的高句丽宗室,到如今已经习惯了隔三差五就能看到这样的阵仗。
比起身边那些第一次这么近地见到大唐凯旋仪式的使节,他的心跳没有快多少。
但松弛归松弛,他心里也不是完全没在盘算。
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,朝旁边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薛延陀的使节低着头,站姿端正得有些过分。
旁边几个草原部落来的小首领更是连头都不敢抬,有人缩着肩膀盯着自己的靴尖,有人侧过身假装和随从说话,可目光分明在往军阵的方向飘。回纥使节站在更靠后的地方,面色看不出什么,但他拢在袖中的手指蜷得紧。
风从北面吹过来,把军阵前方那面巨大的赤色旗帜吹得翻卷了一下,旗面上绣着的“唐”字在晨光中一闪,又落下去。
小野马子站在使节队列靠前的位置,穿着一件深青色锦袍,姿态端正,目光也落在那道正在行进的军阵上。
可他想的,却和身边那些使节不一样。
这些日子他听说,从辽东运来的铁桦木正源源不断地送到江南道去。
说是去造海船的。
前年昆明池上那场演武,那些船能在水面上列阵,能朝着岸上的标靶齐射,一轮过去就把标靶炸得支离破碎。
那时候他就在想,这些东西如果到了海上会是什么样子。
如今大唐已经灭了一个吐谷浑。
吐谷浑虽然在西北,离海远得很。
可大唐的下一仗呢?
他需要尽快回去一趟了。
风还在吹。
军阵还在继续向前移动,旗帜翻卷着,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。
使节们各自站在原地,有的低着头,有的伸着脖子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面色紧绷。
但此刻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天可汗的大军,还是这么威武啊。
承天门前,凯旋的队伍在抵达广场的那一刻骤然安静下来。
马蹄声、脚步声、甲胄碰撞的声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齐截断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。
承天门。
巨大的城门洞敞开着,门内涌出一片日光,照亮了门后那道正在走出来的身影。
李靖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住了马。
他翻身下车的动作干脆利落,铁甲碰撞发出一声脆响,靴子落地时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他站在那里,脊背绷直,目光落在李世民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。
身后那些将领们也陆续翻身下马,动作一个比一个快。
秦琼的面色沉了下来,程知节收起了嬉笑的表情,尉迟恭也有些傻眼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。
李靖惶恐行礼。
“陛下何至于此!老臣何德何能,敢劳陛下降阶相迎?请陛下回鉴,臣当步行入宫谢恩。
“臣等请陛下回鉴!”李靖躬身道。
秦琼紧跟着躬身行礼,齐声道:“臣等请陛下回鉴!”
温禾反应很快,他在李靖弯腰的那一刻就已经准备好了。
他也跟着众人一同躬身行礼。
李世民自然没有回去。
他伸出手,扶住了李靖的手肘。
“药师,此战你为我大唐赢得西北十数年太平,朕乐居长安,坐享其成,若是连这几步路都不愿走,那还算什么大唐之主?”
他说着手上微微一紧,将李靖扶了起来。
李靖被他扶着直起身来,但脸上那种诚惶诚恐的神色没有完全散去。
“陛下言重了,臣愧不敢当。”李靖此刻心里有多慌,只怕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
“卿家当的。”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他身后那些正在直起身来的将领们一眼,然后侧过头,朝江升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下巴。
江升会意,从侧前方快步走上前来,展开手中的卷轴。
“门下,制曰: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,器识宏远,才略优深,及登朝列,屡彰勋绩。
去岁吐谷浑、党项背盟,举兵犯边,烽燧连天,朕命靖总西讨,遂能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。赤海一战,摧其锋锐,汉哭再捷,收其酋首。
慕容伏允穷蹙授首,西海廓清,青海归唐,四夷震服,边烽永息。
朕嘉之……………”
“......特进李靖,加开府仪同三司,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授濮州刺史,允一代不降等袭爵,加食邑五百戶......”
江升的声音还没落下,李靖重新弯下腰去,双手交叠举过头顶。
“臣李靖,谢陛下隆恩,臣不过一介武夫,碌碌之辈,怎敢受陛下如此厚恩。”
李世民没有让他弯太久,伸手将李靖扶了起来。
“朕有药师,如虎生双翼,药师在,朕便能安心坐在这长安城中,看四方来朝,听万姓讴歌。”
李靖的嘴唇动了动,表现得格外感动。
不远处,那些各国使节站在各自的区域内,有的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,有的已经直起身来,目光追着那道玄色的身影,脸上表情各异。
新罗使节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。
百济使节低着头,像是在看自己的靴尖。高宝藏站在队列靠前的位置,目光落在李靖那道背影上,又移开了。
小野马子也在看,他的目光在李靖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向李世民,又移向那个站在马车旁边的少年身上,最后收了回来,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。
草原上来的几个小首领已经彻底抬不起头了。
他们怕呀。
大唐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啊。
李靖今年都六十二了,你可别再倚靠他了。
我们快都被吓尿了...………
谁家大将每一次出战就是冲着灭国去的。
李世民收回手,转过身,朝站在不远处李承乾的方向招了一下手。
李承乾快步走上前来,在李世民身侧站定。
李世民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伸出手,一手抓住了李承乾的手腕,另一只手抓住了李靖的手腕。
“陛下,这......”李靖神色一紧。
李世民轻笑一声:“由药师护我父子同行。”
“臣惶恐!”李靖神色一正,他很清楚李世民这句话的意思。
李世民笑了笑,转过身,面向承天门的方向,迈出了第一步。
李承乾在他身侧跟上了他的步伐,李靖在另一侧落后半步,三人并排朝承天门走去。
温禾站在队伍里,看着那道背影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恍惚。
这个排场有些太大了。
一个开府仪同三司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加食邑五百户,允一代不降等袭爵的濮州刺史。
这些加在一起,已经是文臣武将能抵达的顶峰了。
再往上,就只剩下王爵了。
而大唐没有异姓王。
就连当初罗艺封王也是改李姓......
诶,李靖也姓李哦………………
可惜了,李二不可能给他封王,要不然李靖必死。
温禾看着那三道人影穿过城门洞,日光从门洞上方斜斜地照下来,把三道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心里明白,李靖的朝堂之路,到这里怕是已经走到头了。
接下来的事,就是等着他自己递上乞骸骨的奏疏。
温禾对这事并不感到意外。
李靖已经是六十二岁的人了,从武德年间一路打到现在,突厥、辽东、吐谷浑三场大仗打下来,身上的旧伤新伤叠在一起,是时候该歇歇了。
何况李二把姿态做得这么足,李靖不可能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
城门洞内,三人的背影正在日光中变得越来越小。
江升已经站到了承天门内侧,手里捧着一卷新的卷轴,面向广场上列队的官员和将士,声音在空旷的门洞中回荡着:“百官入殿!”
凯旋乐从门内响起来,先是几声低沉的鼓点,然后是铜管和丝竹混在一起的旋律,厚重而悠长。
百官整衣列队,鱼贯入殿。
太极殿内,日光从高处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。
百官分列两侧,按品阶站立,甲胄与朝服在光线中交错着,暗沉与鲜亮彼此映衬。
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,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份长长的卷轴。
江升站在御案侧前方,手里捧着另一份卷轴,展开来,清了清嗓子,开始逐条宣读封赏的旨意。
殿内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被压住了。
江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,字句清晰,拖得又长又稳。
程知节加食邑三百户,赐绢一千匹。
尉迟恭加食邑三百户,赐绢一千匹。
秦琼加食邑四百户,赐绢一千二百匹。
李道宗加食邑三百户,赐绢一千匹。
段志玄加食邑两百户,赐绢八百匹。
李大亮加食邑两百户,赐八百匹。
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念过去,都是加食邑和赏绢布,爵位没有动。
别以为李世民小气,这些人哪一个是能随便升爵位的。
所以都只能给物质和荣誉了。
江升念到苏定方的时候,温禾的目光赫然转向了武将队列中后段那个身影。
“......苏定方,升授右威卫将军,赐绢五百匹。”
苏定方站在那里,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。
右威卫将军,从三品。
他站在原地,嘴巴微微张着,过了两个呼吸才反应过来,稳步上前,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一种压着激动的平稳:“末将苏烈,谢陛下隆恩。”
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看着他那副努力压着情绪的样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苏烈,你才三十出头,日后的路还长,先在右威卫待着,替朕多练几年兵。”
苏定方抬起头来,目光与李世民的对上,又飞快地垂下去:“臣遵旨。
他退回队列中的时候,余光正好扫到温禾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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