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升应声而出,步履沉稳如钟。
李世民一字一句,语速缓慢,却字字如凿:“着礼部即日拟定纳采吉期,由皇后主持六礼考校;着鸿胪寺会同宗正寺、太常寺,三月之内修成《婚仪律》新章,呈朕御览;着大理寺卿许敬宗、御史中丞萧瑀,即刻成立‘婚仪稽查司’,凡涉此次卫王婚事之文书往来、坊间谣诼、邸报刊载、乃至胡商酒肆闲谈,凡有迹可循者,皆在稽查之列!”
他目光一扫,落在长孙无忌身上:“无忌,你牵头主理此事,每日辰时入太极殿面禀进展,若有敷衍塞责、袒护徇私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螭首佩上轻轻一叩,“朕便以此佩为凭,褫夺其职,永不叙用。”
长孙无忌额头渗出冷汗,深深俯首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李世民这才转头看向温禾,语气已柔和许多:“起来吧。你一路辛苦,先回府歇息。明日辰时,立政殿见。”
温禾叩首:“谢陛下。”
他起身退至殿侧,余光扫过慕容允克与慕容伏顺——两人早已看得呆住,嘴唇微张,眼神恍惚,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,不知今夕何夕。
尤其是慕容伏顺,他盯着温禾方才跪过的那方丹墀,喉结滚动,忽觉自己那点对吐谷浑王位的执念,此刻竟渺小得如同沙砾落入瀚海。
原来真正的权柄,并非握在刀剑之中,而在一字一句、一纸一印之间。
而真正能撼动山岳的,从来不是千军万马,而是某个十七岁少年跪在丹墀上,仰头说出的三件事。
温禾退出太极殿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承天门外,暮色如墨,浸染着朱雀大街两侧高耸的坊墙。街道上行人渐稀,唯有几盏灯笼陆续亮起,晕开一小片暖黄光晕。
他牵马缓步而行,袁浪与齐三左右随行,身后是两辆空置的马车——慕容允克与慕容伏顺已被内侍领往鸿胪寺驿馆暂住。
走了约莫半里,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。
温禾回头,只见一匹枣红骏马踏着碎步奔来,马上之人穿着鹅黄窄袖襦裙,发髻未挽,只用一支素银簪松松绾住,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脸颊因疾驰而泛着薄红。
是小梅。
她勒马停在温禾身前三步之外,马鞭还握在手中,气息微喘,眼睛亮得惊人,像噙着两颗星子。
“嘉颖哥哥!”她声音清亮,穿透薄暮,“我……我听说你回来了,就赶紧跑出来找你!”
温禾一怔,随即笑了:“怎么?府里待不住?”
小梅翻身下马,将缰绳随手扔给袁浪,几步上前,仰头望着他,鼻尖微皱:“你瘦了!脸也黑了!但……更好看了!”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答应我的事……还算数吗?”
温禾看着她,忽然想起两年前辽东雪夜,那个裹着熊皮斗篷、站在火堆旁给他递烤肉的小姑娘。她那时仰起脸,睫毛上挂着霜花,笑着说:“等你打完仗回来,我就嫁给你。”
他伸手,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,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。
“算数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一字不改。”
小梅眼圈一下子红了,却倔强地仰着头,不让泪掉下来。
就在这时,远处朱雀门方向,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温柔沉静的面容。
她坐在车厢内,目光隔着半条街的距离,静静落在温禾与小梅身上。
没有嫉妒,没有怨怼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柔,像初春融雪后第一缕照进庭院的阳光。
温禾察觉到她的注视,转头望过去,朝她轻轻颔首。
温柔也笑了,笑意温软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她知道,这一局,他们赢了。
不是靠争,不是靠抢,而是靠守——守住一个承诺,守住一份信义,守住这长安城里,最不该被风沙磨蚀的东西。
暮色四合,灯火次第亮起。
温禾翻身上马,朝温柔的方向拱了拱手,又低头对小梅道:“走吧,回家。”
小梅用力点头,跃上马背,紧紧跟在他身侧。
两骑并行,穿过朱雀大街,驶向开明坊的方向。
长安城的夜风拂过坊墙,卷起几片枯叶,在青石路上打着旋儿。
而此时,太极殿内尚未散朝。
李世民仍端坐御座,手中把玩着那枚螭首佩,目光落在殿门方向,久久未移。
江升悄然走近,低声禀道:“陛下,高阳县侯已出宫。”
李世民“嗯”了一声,忽然问:“他临走时,可曾回头看一眼?”
江升一愣,随即回忆片刻,如实答道:“回陛下,看了。看了温侍郎一眼,也看了……小梅姑娘一眼。”
李世民嘴角微扬,终于笑出了声。
他将螭首佩收入袖中,起身踱至殿门,负手望向天际最后一抹残霞。
“这竖子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总算没让朕失望。”
远处,西市方向隐隐传来打更声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
三更天到了。
长安城的棋局,才刚刚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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