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韶仪执笔疾书,墨迹淋漓。写毕,她搁下笔,忽道:“郎君,您不担心……青鸾社背后,站着谁?”
羊慎之踱回案前,提起笔,在书单末尾,添上一行小字:
【《牛经》《马经》之外,另备《羊经》一部——虽无古本,然可集诸家兽医之论,补之。】
他搁笔,微笑:“《羊经》么?我羊氏先祖牧于河东,饲羊千群,未尝有疫。这书……我来写。”
窗外暮色渐沉,风起,卷动案上书页哗啦作响。《氾胜之书》那页枯叶被掀开,露出底下一行小字:“凡治田,必先察土性;土性既明,然后量雨泽、审水脉、度人力、较工本——此四者,缺一不可。”
王韶仪凝视那行字,忽觉指尖微痒。她低头,见自己左手拇指指甲缝里,不知何时嵌了一星极细的朱砂——那是方才拆信时,火漆碎屑蹭上的。她不动声色,将手指按在《泰始律》封皮上,轻轻一抹,朱砂便如血痕,蜿蜒爬过“律”字右半边。
羊慎之没有看她,只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,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钉:
“他们以为浊官科只是给寒门一条活路……错了。这是把刀,刀柄递到寒门手里,刀刃,朝向门阀的咽喉。”
话音落时,檐角铜铃忽响,叮——
一声清越,裂开沉沉暮霭。
翌日清晨,羊慎之换上丹阳尹的青绶朝服,腰佩铜鱼符,未乘肩舆,只牵一匹青骢马,立于府门阶下。王韶仪亦着素色深衣,外罩玄色褙子,发髻斜簪一支乌木簪,簪头刻着微不可察的“羊”字篆纹。她身后跟着两名随从:一人负竹箧,内盛《九章》《算经》等书;另一人捧陶罐,罐口封泥印着“太医署·瘴疠科”朱印。
临行前,羊慎之忽转身,自廊下摘下一枝枯桂——枝头最后一簇桂花早已萎黄,却仍固执地缀着三五粒干瘪金粟。他将桂枝递给王韶仪:“拿着。”
她接过,不解其意。
“桂者,贵也。”羊慎之望着她,目光温沉如深潭,“可世人只道桂香清贵,却忘了桂树最耐瘠薄,崖缝石罅,亦能扎根抽枝。它不争春色,不媚桃李,只待秋深,默默吐芳——这香气,不靠清谈熏染,不赖玄理烘托,全凭自己熬出来的。”
王韶仪握紧桂枝,指节微白,喉间微动,终未言语。
队伍启程,车轮碾过京口青石长街,辘辘声中,忽闻市坊深处传来稚子诵声:
“……勾股各自乘,并而开方即弦……夫算者,天地之经纬,群类之终始……”
羊慎之侧耳听罢,唇角微扬。王韶仪循声望去,见街角一家蒙童馆,竹帘半卷,塾师正以炭条在泥板上画勾股图,几个粗布短褐的孩子围坐,小手沾着黑灰,却个个仰头,眼睛亮得惊人。
车队行至城门,守军肃立让道。羊慎之忽勒缰,回头望向羊氏府邸高墙。墙头枯藤缠绕,几茎野菊倔强绽放,在朔风里微微摇曳。
他想起昨夜烛下,王韶仪曾指着《四民月令》中“十月,伐竹作简,收书于笥”一句,轻声道:“郎君,您说的‘教化天下’,不在庙堂,在这十月伐竹的手里,在这句容山民数粟的指间,在这蒙童算勾股的炭条上——它不靠圣人垂训,只靠人手一遍遍抄,一遍遍算,一遍遍耕,一遍遍活。”
风骤紧,吹得他袍角猎猎。羊慎之策马前行,青骢腾跃,踏碎一地斜阳。
建康方向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万丈金光,正正照在丹阳郡界碑之上。碑面斑驳,“丹阳”二字半掩于苔痕,却于金光中赫然清晰,仿佛千年尘封的印信,终于等来钤盖之人。
而此时,句容山深处,鬼哭涧底,幽暗矿洞口,三盏油灯昏黄摇曳。青袍人盘坐于残破石案前,正以朱砂在黄纸上勾画符箓。案角摊着半卷《泰始律》,书页翻至“私铸印玺”条,旁边压着一枚铜印——印文古奥,却是新铸,铜色尚带火气。他抬手,将一撮褐色药粉撒入灯焰,火焰骤然转碧,映得他眉心一点朱砂痣,如泣血。
洞外,松涛阵阵,似有无数细碎脚步,正踩着枯枝败叶,悄然逼近涧口。
山风卷起一角黄纸,飘向洞外。纸上朱砂未干,赫然写着两行小字:
“青鸾衔书,非为天命;
浊水滔滔,方是活源。”
纸片飞旋,掠过嶙峋怪石,掠过幽暗树影,最终,轻轻落在一株新生的桂树幼苗上。枝头,三粒微小的花苞,在风中轻轻颤动,未绽,却已蕴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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