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枯荣果三年一熟,您已吃了十一颗。”林望舒继续道,语调平稳得可怕,“第十二颗,今年秋分才结果。但您撑不到那时候了。您最近咳血,血里带灰丝;您左手小指开始僵硬,那是灵台溃烂蔓延至末梢的征兆;您昨夜子时,引的地火只燃了半刻钟,便熄了——因为您灵台……已经烧不动了。”
“够了!”青云道人厉喝,拂尘银丝炸开,青光暴涨,院中草木齐齐伏地,连空气都凝成实质般的壁垒。可那壁垒只维持了一瞬,便在他自己剧烈的咳嗽中轰然碎裂。他佝偻着背,一手死死按在胸口,指缝间渗出一线暗红,带着刺鼻的灰败腥气。
谢衔青惊呼,扑上前欲扶,被陆行简一把拽住手腕。
“别碰。”陆行简声音嘶哑,“师父的伤……碰不得。沾了就散。”
林望舒没动。她静静看着老人剧烈起伏的脊背,看着那抹暗红在灰袍上迅速洇开,像一朵绝望绽放的花。然后,她解下腰间剑鞘,轻轻放在青石案上。
“师父。”她再次开口,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,像暴风雨前最深的海渊,“您教我剑,教我道,教我何为‘持身如剑,宁折不弯’。可您自己,却把脊梁弯成了弓,把命格熬成了灰。”
她伸手,指尖拂过剑鞘上一道细微的裂痕——那是三年前,青云道人替她挡下魔宗偷袭时,被毒煞蚀穿的旧伤。
“这把剑,您说它通灵,认主。可它真正的主人,从来不是我。”林望舒抬眼,目光如淬火之刃,直刺老人疲惫的眼底,“是您。您用半条命,把它锻进了我的骨头里。现在,轮到我,用半条命,把它锻回您心里。”
话音未落,她并指如剑,猛地划向自己左腕!
鲜血喷涌而出,不是寻常赤红,而是泛着琉璃般清冷光泽的银色。血珠未落地,已在半空凝成十二枚细小符文,符文旋转,勾连成环,倏然飞向青云道人身前,悬停于他咳出的那抹暗红之上。
“太乙还神丹,以身为炉,以血为引。”林望舒脸色瞬间苍白如纸,却挺直脊背,一字一顿,“我以‘太乙引气诀’第十二式,逆运周天,导引本命真血,为丹火——此火不焚身,只炼心。”
青云道人瞳孔骤缩,失声:“你疯了?!逆运周天,血走逆行,三日之内,灵脉必溃!”
“溃了,再续。”林望舒扯了扯嘴角,竟笑了一下,那笑容惨烈又温柔,“您当年,不也是这么续的么?”
她指尖再点,银血符文陡然炽亮,化作一道纤细却霸道的银焰,无声舔舐向那抹暗红。暗红如雪遇沸水,嘶嘶蒸腾,灰败气息被银焰尽数绞碎、提纯,竟在焰心凝出一点纯粹剔透的碧色光点——那是被压抑了整整十年、被死气裹挟、早已奄奄一息的……青云道人本源灵光!
“衔青。”林望舒喘息着下令,声音却稳如磐石,“布‘玄牝归元阵’,方位按《药典》第七卷‘引’字篇。行简,你守阵眼,以‘雷殛心法’护持灵火不灭。若我昏厥,立刻以‘断脉针’封我三十六处大穴,强行续血——记住,是续,不是止。”
谢衔青泪如雨下,却毫不犹豫抽出三十六枚青玉长针,指尖灵力激荡,针尖泛起森然寒光;陆行简抹了把脸,双目赤红,双手掐诀,掌心雷光噼啪作响,死死盯住那簇摇曳却顽强的银焰。
青云道人怔怔看着眼前一幕——徒弟苍白的脸,师侄颤抖的手,弟子绷紧的下颌线。他想阻止,喉头却像堵着滚烫的烙铁。他想呵斥,可那银血符文燃烧的轨迹,分明是他年轻时梦寐以求、却因天资所限从未参透的《太乙引气诀》终极奥义。
原来……她不是在炼丹。
她是在,以身为薪,点燃他早已熄灭的道火。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他喃喃着,泪水混着血丝滑落,砸在青石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,“老夫……教出了个……比自己……还疯的徒弟……”
银焰暴涨,将老人佝偻的身影彻底吞没。那碧色光点在焰心疯狂旋转,越来越亮,越来越纯,仿佛一颗沉睡万年的星辰,正被一颗同样倔强、同样不顾一切的星辰,以命相叩,强行唤醒。
院外,风起了。
檐角铜铃,终于叮咚一声,脆响入云。
远处山峦叠翠,云海翻涌。
灵泉镇炊烟袅袅,人间烟火气,正悄然弥漫开来。
而就在那银焰最盛处,一点微不可察的、极淡的金色,正从青云道人枯槁的指尖,悄然渗出,如同春冰乍裂,第一道细微却不可阻挡的暖流,正缓缓,重新淌过干涸十年的河床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