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道人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微微一颤,茶汤晃出一圈细小涟漪,却未洒落一滴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目光像被钉死在那两株灵药上,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——那是本源灵识本能的震颤,是修士对至珍之物最原始的应激反应。
“……玉髓龙涎菌,四阶巅峰,生于九幽寒渊最底层的活脉之上,百年凝一滴龙涎,千年孕一株菌伞,需以玄阴真火焙三日不焦、以太初露养七夜不萎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语速慢得近乎凝滞,“幽冥四转莲,四阶巅峰,非生于幽冥,而生于‘幽冥之隙’——那是阴阳交界崩塌后残留的裂隙,每百年只开一次口,每次仅存一息,唯有元婴修士以命祭引,方能采得半瓣莲心。你……”
他猛地抬眼,目光如剑,直刺林望舒眉心: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林望舒垂眸,指尖轻轻拂过玉髓龙涎菌温润的菌盖,那乳白光泽便随她指腹流动,仿佛活物呼吸:“归墟仙府第三重天,藏药阁。”
青云道人眼皮一跳,手中茶杯“咔”地一声,杯沿裂开一道细纹。
谢衔青一直安静坐着,此刻却忍不住微微侧身,目光扫过林望舒袖口——那里露出一截银线绣的云纹,正是归墟仙府禁制图残卷上标记的“生门”纹样。她心头微震,原来那日陆行简坠入归墟界,并非偶然失足……而是林望舒早将禁制图拓印于袖,借他坠落之势,悄然撕开一道缝隙,将她自己也裹挟其中。所谓“救人”,实为“赴约”。
“师父。”林望舒终于抬头,眼神清亮如洗,无半分遮掩,“我进仙府,不是为寻宝,是为续命。”
青云道人浑身一僵,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,裂纹蔓延,细瓷簌簌剥落。
“当年您替我挡下九劫雷火,本源崩损,寿元折损三成,又强行压制伤势三百年,表面看着只是灵力稍滞,可每到朔月子时,您右肩胛骨便会渗出血珠,凝而不散,状若朱砂痣——弟子亲眼见过三次。”
院中风声忽止。
青云道人缓缓放下茶杯,碎瓷簌簌落于木案,竟无声。他右手抬起,衣袖滑落,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,腕骨凸起处,赫然一点暗红,如陈年血痂,隐有幽光浮动。
“太乙还神丹,主药便是这两味。”林望舒声音很轻,却字字凿入青石,“辅药我已集齐七味,只缺一味‘涅槃烬’——那是凤凰焚尽后,余灰里凝出的一缕不灭真息,需以纯阳剑气引燃,再以至阴寒魄镇压,方可入药。师父,您当年焚尽半条命脉替我扛劫,如今,该轮到我了。”
谢衔青指尖猛地掐进掌心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。青云道人独自坐在山巅断崖边,背影单薄如纸,肩头血痣在雨水中晕开一点猩红。那时她奉命送药,却见他袖中滑落半张焦黑残页,上面墨迹淋漓,写着一行小字:“望舒所求者,非药,乃吾命耳。”
她当时只当是疯话。
原来不是疯话。
是遗嘱。
青云道人沉默良久,忽而低笑一声,那笑声沙哑,像锈蚀的剑刃刮过石面。他抬手,指尖凌空一点,两道青气自袖中飞出,缠住玉髓龙涎菌与幽冥四转莲,灵药倏然悬浮,缓缓旋转,药香愈发浓郁,竟在半空凝成两朵微缩的莲台虚影。
“你可知,太乙还神丹,炼制失败率九成九?”他目光扫过林望舒,“一炉丹成,需连续七日不眠不休,以神魂为引,以心血为薪,丹成之时,施术者必损一甲子修为,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谢衔青:“且需一位同修阴阳双脉的道侣,在丹炉烈焰最盛时,以剑气剖开自身丹田,引一缕纯阳真火注入炉心——此火非天地灵火,乃人之精魄所化,燃尽即死。”
谢衔青身子一晃,脸色霎时雪白。
林望舒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青云道人冷笑,“你知道她谢家《九嶷剑典》第七重‘阴阳割昏晓’,一旦强行催动,剑气反噬,丹田寸裂,三年内必废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望舒点头,“所以我没让她来。”
青云道人一怔。
林望舒转头,看向谢衔青,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:“师姐,你信我么?”
谢衔青喉头滚动,想说信,可舌尖却像压着千斤寒铁。她看见林望舒袖中那只手——手腕内侧,一道淡金色的符纹正悄然浮现,蜿蜒如龙,正是青云道人当年亲手刻下的“锁魂印”。此印非为禁锢,而是为封存她濒死时最后一丝魂火,以防她真在炼丹途中魂飞魄散。
原来,他早已备好退路。
可这退路,是以她谢衔青的命为代价铺就的。
“我信。”谢衔青开口,声音发紧,却一字一顿,“但我不允。”
她霍然起身,长剑呛啷出鞘,剑尖直指青云道人:“太上长老,谢衔青愿以谢氏血脉起誓:若林望舒炼丹之时,我谢衔青尚有一息在,必斩其丹炉,毁其药引,断其炉火——纵使万劫加身,神魂俱灭,亦不改此誓。”
青云道人眼中金芒暴涨,拂尘尾端无风自动,空气嗡嗡震颤。
林望舒却笑了。
她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谢衔青剑脊,那寒铁竟如春水般漾开一圈暖光:“师姐,你忘了么?我早不是当年那个,只能躲在你剑后的小丫头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左手骈指如剑,朝自己心口狠狠一划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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