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跟鞋声停了。
电梯门缓缓合拢前的最后一瞬,麦头看见克莱丝·汤普森站在轿厢中央,左手抚着右耳垂,右手拎着鳄鱼皮手包,包带勒进她手腕一道浅浅的红痕。她正仰头看向天花板的反光板,睫毛微颤,像一只即将振翅的蝶。
麦头推开了消防通道B-7的铁门。
门轴发出轻微呻吟,混在远处传来的教堂钟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
他摸出军刀,拇指抵住刀脊,感受着金属的凉意与自己的心跳同频。
十二点零七分四十三秒。
电梯门彻底闭合。
麦头按下烟雾报警器开关。
嗤——
一声轻响,如同叹息。
三秒钟后,走廊灯光微微闪烁,空调出风口飘出一缕近乎透明的雾气,无声无息,缠上克莱丝高跟鞋的细跟。
七秒钟后,她右手突然一抖,手机滑出掌心,砸在轿厢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她弯腰去捡。
麦头从消防通道闪身而出,军刀在袖中翻转,刃口朝上,角度刁钻,专削小指第二节关节——那里皮肤最薄,神经最密,一刀下去,断骨不流血,痛感却直达脑髓。
刀尖距她指尖不足十厘米。
就在此时,克莱丝·汤普森猛地抬头。
不是看麦头,而是看电梯顶部的反光板。
她嘴角一勾,竟笑了。
麦头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反光板里映出的,不是克莱丝的脸,而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——池梦鲤正站在电梯门外,手里举着一部黑色手机,屏幕亮着,显示正在录像。
麦头的刀,悬在半空。
克莱丝的笑声透过轿厢扬声器传出来,带着奇异的混响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:“Whosoever is king, you must bend the knee……可你连膝盖都没跪下去,就急着砍我的手指?”
麦头僵在原地,刀尖微微颤抖。
池梦鲤收起手机,缓步走近,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照片,轻轻贴在电梯玻璃门上。
照片里,是麦头在青衣码头被捕的现场——他戴着镣铐,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,身后两名警员制服胸口绣着“ICAC”字样。照片右下角,一行小字打印清晰:【2019年8月17日,廉政公署卧底行动结案报告第7页】。
“你不是卧底。”池梦鲤声音平静,“你是ICAC放在希望集团的第三颗钉子。第一颗钉子三年前死在曼谷,第二颗上个月在吉隆坡‘意外’坠海。而你,是最后一颗。”
克莱丝在轿厢里鼓掌,掌声空洞:“精彩。池先生,您比老头子更懂怎么玩弄人心。”
池梦鲤没理她,只盯着麦头:“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。一,继续挥刀,砍断她的手指,然后被ICAC通缉,被希望集团追杀,被靓仔胜当成弃子扔进马六甲海峡喂鲨鱼。二——”他顿了顿,从另一只口袋掏出一枚U盘,塞进麦头汗湿的掌心,“把这个插进比亚大厦B座地下三层的服务器机柜,输入密码‘EUXARISTO’——希腊语的‘谢谢’。三分钟后,克莱丝账户里的所有资金,将自动转入南门集团在开曼群岛的信托账户。”
麦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U盘冰凉,表面刻着一行蚀刻小字:【圣徒密钥库·备份终端】。
“为什么?”他嘶哑着问。
池梦鲤把最后一支烟摁灭在掌心,任由灼痛蔓延:“因为老头子刚收到消息,靓仔胜的船队昨天凌晨闯进了巴拿马运河禁航区,扣押了三艘希望集团的货轮。船舱里,全是白粉。而这些白粉的货单签名,用的是你的笔迹。”
麦头眼前一黑。
他明白了。所谓“合作”,不过是池梦鲤设好的绞索——一边勒紧ICAC的官帽,一边收紧南门集团的钱印子,而他自己,就是那根被拉扯的绳结。
电梯门“嘀”一声开启。
克莱丝·汤普森走出轿厢,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,发出清越回响。她从麦头手中拿走U盘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的汗:“欢迎加入圣徒之列,新晋执事。”
她把U盘放进手包,又从包里取出一枚银质十字架,亲手挂在麦头脖子上。十字架背面,刻着新的铭文:【ΕΓΩ ΕΙΜΙ Η ΑΛΗΘΕΙΑ】——我是真理。
池梦鲤转身走向安全通道,背影挺直如刀锋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,没回头:“记住,麦头。你不是棋子,也不是钥匙。你是镜子——照见所有人的贪婪,也照见自己的影子。”
防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光。
麦头站在原地,十字架贴着皮肤发烫。他低头看着掌心被烟头烫出的焦痕,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,他跪在旺角砵兰街的排水沟旁,把第一笔赃款塞进流浪狗的狗粮袋里——那时他以为自己在赎罪。
原来赎罪,从来都不是为了宽恕。
而是为了,配得上这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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