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哗啦!”
一道黑影自漩涡中心暴起!
不是水龙王,而是一个浑身覆满水草与藤壶的“人”。
它双臂张开,十指蜷曲如钩,指甲乌黑尖长,膝盖反向弯折,脚踝处赫然焊接着两枚锈蚀螺栓——那是活人绝不可能拥有的构造。
它没有脸。整张头颅被一层半透明胶质膜严密包裹,膜下隐约可见机械齿轮咬合转动,眼窝位置嵌着两颗暗红色LED灯,正随着胸口微弱起伏,规律明灭。
蜜梨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不是尸体。
是义体改造人。还是初代军用型号,七十年代香江秘密军工项目的失败品——她曾在老豆书房暗格里见过泛黄图纸,标注着“鹤薮守陵者·甲型”。
图纸下方,一行钢笔小字:“若见光,则杀。”
六名潜水员同时后撤,氧气瓶压力警报齐齐尖啸。
水面上,蜜梨却缓缓抬起左手,制止了白俄仔举枪的动作。
她盯着那具在夕阳下泛着青灰冷光的义体,忽然用粤语低声道:“爸,你连这个都留给我了?”
话音未落,那义体胸口LED灯骤然由红转绿,右臂机械关节“咔哒”一声弹开,露出掌心一枚铜制圆盘——盘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,中央镶嵌一颗浑圆血珀,珀内封存着一缕纤细黑发。
蜜梨认得那头发。
是她十岁生日那天,剪下的一小绺,缠在银铃上,被父亲亲手系在鹤薮水塘第一棵榕树气根上。
义体缓缓抬起铜盘,对准蜜梨方向。
盘中血珀微微发烫。
一股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熟悉的檀香气息,竟穿透数十米水体与空气阻隔,幽幽飘至她鼻尖——那是死鬼老豆常年供奉的南洋沉香,独一无二的尾调。
蜜梨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她已推动轮椅,沿着斜坡缓缓驶向水边。白俄仔想拦,被她抬手止住。
她停在离水线仅半米处,仰头望着水中那具沉默的义体,声音不大,却穿透水面,清晰落入每个潜水员耳中:
“阿爸,我来了。你教我的第一课,是识得潮汐;第二课,是认得真假;第三课……是信得过自己养的狗。”
义体胸腔内齿轮转动声忽然加快,LED绿光频闪三次。
随即,它右膝液压杆“嗤”地泄压,整个身体缓缓跪入水中,直至肩部沉没。铜盘高举过顶,血珀正对夕照,折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赤金光线,笔直射向蜜梨左眼。
她没有眨眼。
光线刺入瞳孔瞬间,她视网膜上赫然浮现一行燃烧般的血色梵文——正是经书微雕中最后一句:“灯神之钥,唯血启之。”
蜜梨笑了。
她抬手,用指甲在左掌心狠狠一划。
鲜血涌出,她毫不犹豫将手掌按向水面。
血珠坠入水中,未及晕染,便被一股无形吸力牵引,汇成一线,逆流而上,精准注入义体铜盘血珀之中。
“嗡——”
血珀骤然炽亮!
整片水塘水面轰然沸腾,无数气泡自湖底疯狂涌出,如千军万马奔腾。六名潜水员被冲击波掀得连连后退,面镜几乎脱落。
而那具义体,在光芒中开始解体。
钛合金骨架寸寸剥落,藤壶簌簌崩裂,胶质头膜如蜡融般滑下,露出一张苍白却无比熟悉的脸——眉骨高耸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冷硬如刀。正是死鬼老豆年轻时的模样,只是双眼紧闭,唇角凝固着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。
他胸前装甲板无声滑开,露出内嵌的防磁保险箱。
箱盖自动弹起。
里面没有金条,没有U盘,只有一枚黄铜怀表。
表盖打开,表盘上没有指针。
只有一行蚀刻小字:
“阿梨,当你看到这行字,说明你已足够狠,也足够蠢——够狠,才走到这里;够蠢,才相信世上真有白送的江山。”
“宋老鬼的账本,在我左眼假眼里。密码是你妈临终前唱的最后一句粤剧词。”
“而我的眼睛……”
怀表背面,缓缓弹出一枚薄如蝉翼的水晶镜片,镜面映出蜜梨此刻的面容——憔悴,冷厉,眼底却烧着两簇幽火。
镜片背面,一行微雕小字浮现:
“在你右眼眶里。”
蜜梨的手,慢慢抚上自己右眼。
指尖触到眼皮下方,一枚极其微小的凸起——硬、凉、带着精密机械的咬合齿痕。
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高烧四十度,父亲彻夜守在床边,用冰毛巾敷她额头,哼的正是《帝女花》中“香夭”一段。
当时她烧得迷糊,听见父亲在她耳边轻叹:“阿梨啊,有些苦药,得自己咽下去,才叫长大。”
原来,他早把最后的钥匙,种进了她血肉里。
远处,一辆黑色奔驰S600无声驶近水塘边。
车门打开,污鼠拄着黑檀木杖,踩着锃亮牛津鞋,慢条斯理踏过青苔石阶。他抬头,望见坐在轮椅上、右手指尖仍按在眼眶处的蜜梨,咧嘴一笑,露出金牙:
“灯神大人,您这眼伤……好像比上次见,又重了几分啊。”
蜜梨缓缓收回手。
指尖沾着一点血。
她将血迹抹在轮椅扶手上,像盖下一道朱砂印。
然后抬眼,迎向污鼠的目光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污鼠哥,你来得正好。”
“我刚挖出我阿爸的眼睛。”
“现在,该轮到你,交出宋老鬼的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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