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骑士们说,神之眼是愿望的证明。
可愿望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祈求。
它是鲁斯踏入迷雾前攥紧的信封,是罗莎百年不移的凝望,是莱芬德墙上那上百道刻痕,是阿尔托在摘星崖背着可莉绕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荒原,是北风王狼眼中那一瞬的松动,是天使指尖落下的光羽,是魔女为他别在披风上的那朵塞西莉亚花——
所有这些微小的、笨拙的、固执的、不肯熄灭的光,最终汇聚成了一个名字:
等待。
不是被动的枯守,而是主动的奔赴;不是沉默的消耗,而是温柔的积蓄;不是对命运的屈服,而是以血肉之躯,在时光的裂缝里,亲手凿出一条归途。
风起地的风,从来就不是吹不走什么的。
它只是耐心地,把所有值得被送达的东西,一遍遍,送往该去的地方。
阿尔托抬起头,望向风起地方向。
那里,蒲公英正乘着长风,浩浩荡荡,奔赴山海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,在风起地被蒲公英缠住脚踝时,神之眼亮起的那一刻。
当时他不懂。
如今他懂了。
那不是风神的恩赐。
那是风,第一次,认真地记住了他的名字。
“走吧。”莱芬德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朝林间小径走去,“趁天还没黑,赶在酒庄打烊前,喝一杯。”
阿尔托应了一声,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归途上。
身后,旧所静静伏在千风神殿深处,藤蔓依旧缠绕着灰白的墙垣,可那扇腐朽的铁门,却在风中微微晃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叹息又像欢愉的吱呀。
风穿过门缝,拂过大厅中央的石台。
鲁斯的铠甲静静躺在那里,银灰色的金属表面,倒映着窗外流动的云、飞舞的絮、还有天光渐染的橘红。
它不再是一副遗物。
它是一座桥。
一座横跨百年光阴的桥。
桥的这头,是风起地的少年骑士,左腕系着一枚风系的神之眼,步履坚定,走向他该守护的人间。
桥的那头,是地脉深处的永恒花海,蒲公英随风流转,永不凋零,而一对恋人并肩伫立,看长风卷起岁月,看飞絮落满肩头。
风起地的长风,终于可以停了。
可风里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……
蒙德城西风骑士团大楼,训练场。
第三天清晨。
阿尔托换上了崭新的正式骑士制服,银灰色的肩甲锃亮,胸前的徽记在朝阳下熠熠生辉。他没有佩剑——教习说,正式骑士第一天上岗,得先去后勤部领全套装备,包括一把刻有名字的新剑。
他刚踏进骑士团大门,就被一群同僚围住了。
“阿尔托!你小子可算回来了!”一名老骑士用力拍他肩膀,“听说你单枪匹马平息了千风神殿的地脉?连教习都夸你是‘蒙德新剑’!”
“就是就是!”另一人凑上来,“快说说,迷雾里到底有什么?是不是藏着远古魔神?还是巴巴托斯大人亲自指点你了?”
阿尔托笑着一一回应,语气谦和,眼神清澈,只字未提旧所、罗莎、莱芬德,亦不提奔狼领、摘星崖、异空间。他只说:“地脉有些紊乱,我循着风的指引,找到了源头,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众人哄笑,有人打趣:“力所能及?那你力所能及的范围,可比我们整个巡逻队加起来还广啊!”
笑声里,阿尔托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训练场角落。
那里,一棵高大的橡树静静矗立。
树影婆娑,光影斑驳。
而在树干靠近地面的位置,不知何时,多了一道新鲜的刻痕。
不是刀刻,也不是剑划,倒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,轻轻按压出来的痕迹——细长、圆润、微微下陷,像一枚小小的月牙。
阿尔托脚步一顿。
他走过去,蹲下身,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刻痕。
树皮微凉,触感温润。
他忽然想起罗莎最后说的话。
“下次你去风起地练剑,记得抬头看看。说不定,有一朵,正为你打着旋儿往下落呢。”
他仰起头。
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,在空中织出一片细碎的光网。风恰好拂过,几朵蒲公英挣脱枝头,打着旋儿,悠悠然,朝他飘来。
其中一朵,不偏不倚,轻轻落在他左腕的神之眼上。
翠绿的神之眼微微一颤,那朵蒲公英便像被无形的手托起,缓缓升空,汇入漫天飞絮之中,朝着风起地方向,翩然而去。
阿尔托望着它消失的方向,嘴角慢慢扬起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尘,朝训练场中央走去。
身后,那棵橡树静静伫立。
树影里,那道新鲜的月牙形刻痕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,像一句无人听见,却早已被风记住的耳语。
风起地的长风,是从不肯停的。
可这一次,它吹向的,是所有等待终得回响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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