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清珺呼吸一窒。
镇魂引……她曾在《荒古妖纪》残页夹缝里见过只言片语——“煌神遗技,非濒死者不可启,启则魂受缚,寿数反削半载”。它不是续命,是用最后一点寿数,换一个不狼狈溃散的体面。
皇帝递来的不是恩典,是另一种形式的死刑判决书。
可她仍起身,深深一礼:“谢父皇。”
内侍捧匣上前,她伸手欲接。
就在指尖将触未触那素纱之际——
一只修长的手,先她一步按在了匣盖之上。
陈江。
他并未看皇帝,只低头凝视着那七道暗金符纹,琉璃色的眸子里映出幽微金光,仿佛在解读某种无声的密语。
“陛下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让满殿丝竹再次凝滞,“此物,在下愿代为保管。”
皇帝眉峰一凛:“云歌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陈江抬眼,目光澄澈,“镇魂引需以施术者本源妖力温养七日,方能开启。而在下恰好,最擅‘温养’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扬:“况且,清珺的命,该由她自己决定如何用。而非由谁替她选,是用十年苟延,还是七日燃烧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皇帝死死盯着他,龙袍下摆无风自动。
三息之后,他忽然仰头大笑,笑声震得殿顶星野图腾嗡嗡作响:“好!好一个‘由她自己决定’!”
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:“准了!云歌,镇魂引,暂交你手。七日后,朕要亲眼见你将它,用在清珺身上——或是不用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陈江躬身,接过乌木匣。指尖拂过匣身,一缕极淡的新绿妖力悄然渗入,如春藤缠绕古木,温柔而固执。
他转身,将匣子轻轻放在鹤清珺手边。
“喏,”他声音轻松,仿佛只是递过一块糖,“你的东西,先寄存在我这儿。等你想好了,随时来取。”
鹤清珺怔怔看着那乌木匣,又抬眼看他。他正低头整理袖口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耳尖却微微泛红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望月崖上,他披在她肩头的白大褂,带着体温的暖意。
原来有些东西,并非非要握在手里才算拥有。
比如信任,比如尊重,比如……有人愿意陪你一起,面对那无可更改的终局,并郑重其事地说:“我陪你。”
不是救你,是陪你。
风铃忽又轻响,这一次,声音清越悠长,仿佛破开了某种无形的坚冰。
狮云歌悄悄伸爪,将一颗刚剥好的灵果塞进鹤清珺手里:“喏,甜的。比药甜。”
鹤清珺低头,掌心里那颗灵果莹润饱满,汁水欲滴。
她慢慢攥紧,果皮微凉,却有暖意从指缝里丝丝缕缕渗进来,沿着血脉,一直流到心口。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宴毕,三人并肩步出凌霄殿。
晨雾早已散尽,万妖城沐浴在正午的金辉里,琉璃瓦反射的光芒刺得人眯起眼。
狮云歌走在中间,一手挽着陈江胳膊,一手勾着鹤清珺手腕,尾巴高高翘起,扫开路旁尚未凋零的秋菊,花瓣簌簌落了一地金。
“喂,陈医生!”她忽然仰起脸,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下次比赛,我们组队吧?就我们三个!我要当队长!”
陈江无奈:“你昨天才醉得认不出自己尾巴。”
“那是因为太开心了嘛!”狮云歌晃着他的胳膊,“而且清珺今天超帅的!我都想给你磕个头!”
鹤清珺耳尖微红,却没躲开她的勾缠,只低声道:“……别胡说。”
“谁胡说了?”狮云歌振振有词,“你看父皇,脸色都变了!还有那些长老,下巴都要掉地上了!清珺,你刚才说那话的时候,简直像……像一把出鞘的剑!”
鹤清珺脚步微顿。
出鞘的剑?
她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支素银鹤羽簪——那是她十岁生辰,族老亲手所赠,说是“鹤族玉翎,当有锋芒”。
原来锋芒,并非只指向敌人。
亦可斩断枷锁,劈开迷雾,甚至……为自己,照亮一寸方寸之地。
阳光正好。
她抬头,望向万里无云的碧空。
那里没有月亮,却有比月光更暖的光,正落在她肩头,落在她发间,落在她刚刚攥紧又松开的、还残留着灵果清香的掌心。
原来终点虽近,并非只有黑暗。
只要还有一缕光肯为你停留,哪怕只是一瞬,也足以让这短暂的一程,熠熠生辉。
风过林梢,卷起几片金叶,打着旋儿,轻轻落于她发间。
她没拂去。
只任那抹微小的金色,在鬓边,静静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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