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哥?”
大垣秀斗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。
“秀斗,我刚才说的那件事,有关桐生也哉的,我想问你个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如果说他能够推动一个大阪支店课长坐上总部次长的位置...
高木佑介。
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,猛地楔进桐生也哉的太阳穴。他指尖下意识蜷紧,指甲陷进掌心,细微的刺痛却压不住脑内翻涌的轰鸣——不是震惊,是某种迟来的、冰冷的确认感,仿佛一块悬在头顶多年的石板终于坠地,震起尘埃,也震出底下早已铺就的纹路。
他没出声。
千早百合侧过头,目光扫过桐生也哉骤然绷紧的下颌线,又落回隆弘黑田脸上:“高木佑介……现任融资部次长,对吧?”
隆弘黑田正低头记录,闻言笔尖一顿,抬眼:“正是。昭和六十二年升任融资部次长,平成元年兼任风险统括室临时负责人,去年十月正式转正为风险统括室室长。”
空气凝了一瞬。
融资部次长——负责全行大额授信审批的核心岗位之一;风险统括室室长——手握所有重大贷款项目最终合规审查权的“守门人”。而就在三天前,关东国际开发那笔三百亿授信的终审签字页上,赫然印着高木佑介的朱印。
桐生也哉喉结动了动,声音却稳得近乎异样:“他……还在总务课当课长的时候,经手过皇居旧楼转让。现在,他又亲手批准了关东国际开发的授信。”
“不是‘又’。”千早百合忽然开口,指尖轻轻点在档案副本上,“是同一套动作的延续——左手低价放行资产,右手高价放行资金。只是中间隔了七年,换了部门,换了名义,但没换人。”
隆弘黑田合上笔记本,手指在封皮上缓慢叩了两下:“高木室长……中野良常务最倚重的下属之一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薄刃,无声划开会议室里浮着的薄雾。
中野良。八菱银行现任常务董事,分管风险与合规,也是隆弘黑田的直属上司,更是此前小阪支行那场“不良贷款风暴”中,力保隆弘黑田未被直接问责的关键人物。而小阪支行当时最大的问题客户,正是由高木佑介亲自带队完成尽调并拍板授信的地产关联企业。
桐生也哉的呼吸沉了一分。
原来如此。小阪支行那场风波,从来不是孤立事件。它是一枚投入水面的石子,涟漪扩散至此,才显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暗流——高木佑介在总务课埋下伏笔,在融资部蓄势,在风险统括室收网。每一步都踩在制度缝隙里,每一处都借着“合规流程”之名,行利益输送之实。
“调查组权限虽高,”千早百合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但若要约谈高木室长,必须有更坚实的依据。仅凭时间线上的吻合,不够。”
隆弘黑田点头:“没错。我们需要证据链。第一环,是当年转让合同的原始审批文件;第二环,是关东资产开发当时的股东构成与资金流水;第三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桐生也哉,“桐生君,你昨天提到宫本宗一。他是当时总务课的资产管理组组长,直接执行人。如果高木佑介是决策者,宫本就是执行者。他至今仍在银行,职位是营业统括部企划课课长。”
桐生也哉颔首:“我下午就去营业统括部找他。”
“不。”千早百合忽然开口,“他不能去。”
桐生也哉抬眼。
“宫本宗一不是普通职员。”千早百合翻开手中另一份薄册,纸页边缘微微泛黄,“他和高木佑介是庆应义塾大学经济学院同届,两人宿舍相邻,毕业时一同进入三菱银行东京总行。入职第三年,高木升任课长助理,宫本被调入其麾下。七年来,他们共事于总务课、融资部、风险统括室三个关键部门,从未分开。”
她合上册子,目光如刃:“这叫‘双轨并进’。银行内部有人称之为‘高木-宫本轴心’。所以,你单独去找宫本,他只会说‘一切按流程办理’。而一旦他察觉你在追查旧楼转让,消息会在三小时内传到高木耳中。”
桐生也哉沉默数秒,忽然问:“千早系长,你手上这份资料……从哪来的?”
千早百合没有立刻回答,只将册子推至桌沿,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:《八菱银行干部履历交叉索引(内部参考·限授权人员查阅)》。
“人事课的备份档案,”她平静道,“三年前系统升级时,我参与过数据迁移校验。当时发现几处异常字段——比如高木与宫本的履历变动节点,总比同期晋升者提前两周。这种微小偏差,通常不会被注意。但当你把两人的履历并列对比,就会发现,他们的每一次关键调动,都卡在对方新岗位生效前七十二小时。”
桐生也哉盯着那行小字,忽然想起昨夜电话里小野修一说的“政策不倒翁”——白崎健吾能精准卡住政府规划落地的时间点,靠的是上面的信息渠道;而高木佑介能在银行内部十年如一日地稳坐要职,靠的恐怕不只是能力,而是另一条同样精准的、自上而下的信息链。
“所以,”桐生也哉缓缓道,“我们不能直接查高木,也不能直接查宫本。得先撬开第三方。”
“关东资产开发。”千早百合接得极快。
两人视线相交,无需赘言。
隆弘黑田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:“你们打算怎么撬?”
桐生也哉起身,走到窗边。楼下,东京站方向驶来的电车正掠过玻璃幕墙,光影在室内墙上快速流动。“关东资产开发已解散八年,法人注销,账册封存。但它的清算报告,按规定必须提交给东京法务局备案。而清算报告里,会明确记载最后一笔债权债务的承接方——也就是关东国际开发。”
千早百合补充:“更重要的是,清算报告需附具全部资产处置明细。包括皇居旧楼的转让价格、买方付款凭证、以及……转让时的评估报告原件。”
“评估报告?”隆弘黑田眉峰微扬。
“对。”桐生也哉转身,指腹在窗玻璃上划过一道水痕,“银行资产处置,必须由第三方评估机构出具公允价值报告。如果当年转让价低于市场均价两至三成,那份评估报告要么造假,要么被刻意压低结论——而造假者,或是评估机构本身,或是……委托评估的银行内部人员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渐沉:“高木佑介当年作为总务课课长,有权指定评估机构。”
会议室陷入短暂寂静。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,像一条隐秘的暗河,在墙壁夹层中缓缓奔流。
下午两点十七分,东京法务局登记所。
桐生也哉站在柜台前,递上加盖了八菱银行调查组公章的调档申请书。窗口后的女职员扫了一眼公章,又抬头看他工牌上的姓名与部门,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“关东资产开发……清算编号是K-860412-07。”她敲击键盘,屏幕亮起,“原始档案已数字化归档,但部分附件仍存纸质副本。需要预约调阅。”
“纸质副本?”桐生也哉问。
“对。评估报告原件、付款凭证复印件、以及清算委员会会议纪要,按规定需保存三十年。”女职员递出一张预约单,“明早九点,三号阅览室。”
桐生也哉接过单子,指尖无意触到纸角——那里印着一行极小的铅字:本档案调阅须经法务局特别许可,申请人须持有效授权函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单子收进公文包。
走出法务局大楼时,夕阳正斜切过丸之内街区的玻璃幕墙,将整条街道染成熔金。桐生也哉没有走向地铁站,而是拐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。靠窗的位置,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看报,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袖口露出的银色腕表,表盘上刻着小小的“SEIKO”字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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