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坚劲最终还是给李诺找了一套院子,但不是位于海甸区,而是位于玉渊潭东边,在几十年后也算是“三环里”的黄金路段,房价要六位数一平起步。
但就是这样,苏坚劲却还不太满意。
星期天,苏坚劲的...
谢导演这句话像根冰锥,猝不及防扎进苏小棠耳膜里。
她正低头整理袖口,闻言指尖一顿,抬眼时睫毛微颤,却没立刻接话,只把目光轻轻落在谢导脸上——那眼神不慌不忙,甚至带点笑,可那笑底下,是深潭似的静。
谢导也望着她,没催,也没躲,只是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,抖出一支,又慢条斯理地用打火机“啪”地点燃,青白烟雾浮起,遮了半张脸。
苏小棠终于开口,声音平得像春水初生:“哪个男老师?”
“姓陈,教物理的,陈建国。”
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陈建国——前年调来的,三十出头,戴眼镜,说话轻声细语,课讲得不错,但总爱在晚自习后绕道器材室门口,假装找李诺问题,实则目光往她身上落。
她没搭理过,只当是寻常的、无害的试探。
可现在,他敲了主任的门。
苏小棠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内侧一道细密针脚——那是她自己缝的,线头藏得极好,不露分毫。
“几点?”
“十一点零七分。门开了不到两分钟,他出来时……”谢导顿了顿,烟灰簌簌落下,“没点踉跄,领子歪了。”
苏小棠没再问。她知道谢导不是多嘴的人,更不会专程为这点事来点破。他肯说,必是有人托付,而能托付谢导的,在这乡下地方,只有一个。
她抬眼,忽然笑了:“谢导,您这消息灵通得不像拍电影的,倒像查案子的。”
谢导也笑,把烟摁灭,语气轻得像片羽毛:“苏小老师,我干过十年公安文宣,写过三本反特题材的剧本,也真抓过两个特务。有些事,听风就是雨;有些事,风还没起,我就看见云层裂了缝。”
苏小棠没接这话,只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可刚迈出两步,又停住,背对着谢导,声音不高不低:“谢导,麻烦您转告那人——陈建国不是冲我来的。他是冲李诺去的。”
谢导一怔:“哦?”
“他觉得李诺挡了他的路。”苏小棠没回头,嗓音清亮如溪流击石,“去年县教育局要选一个青年教师进修名额,陈建国报了,李诺也报了。最后李诺去了沪市师大培训三个月,回来就带起了高考冲刺班。而陈建国——还在教初二物理。”
她顿了顿,终于侧过半张脸,阳光斜切下来,勾勒出下颌线条:“他不是恨我,是恨李诺比他年轻,比他快,比他……更像未来。”
谢导沉默良久,忽然低声道:“你早知道了?”
“猜的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但他昨晚敲门,不是求主任压李诺,是想让主任把李诺调离锦湖中学。主任没答应,所以他才失态。”
谢导慢慢点头:“难怪他出来时领子歪了。”
苏小棠没再说什么,只朝他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裙摆扫过青砖地,像一尾游鱼划开水面,不留痕迹。
可她心里清楚,这事没完。
陈建国不是莽夫,是读书人,读过《矛盾论》,也背过《实践论》,最懂怎么把一句真话裹在三层假意里递出去。他敲门,是试探;他踉跄,是布局;他领子歪了,是故意让人看见的破绽——好叫风言风语长腿跑,跑进韩莲花耳朵里,跑进王庆南耳朵里,最好,跑进八小爷耳朵里。
她回了宿舍,门一关,第一件事不是换鞋,而是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里面是一叠手写稿纸,字迹工整,墨色沉稳,全是李诺的笔迹——是他帮她整理的数学笔记,每一页右下角都标着日期:三月十七、四月二、五月十一……最晚的是六月十九号,昨天。
她指尖抚过那些数字,忽然停住。
六月十九号。
陈建国敲门是昨夜十一点零七分。
李诺昨晚九点才从木器厂回来,说三大爷留他吃了顿晚饭,饭桌上聊了会儿民兵训练的事,还喝了半碗米酒。
——可李诺从不喝米酒。
他胃不好,沾酒就泛酸。
她当时没戳破,只笑着给他泡了杯浓茶。
现在想来,那顿饭,那碗酒,那个时间,全都不对劲。
苏小棠把信封轻轻放回抽屉,锁上。
她没惊动任何人,独自走到校后坡上。那里有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三人合抱,枝桠横斜,荫蔽如盖。她爬上最粗的那根枝,坐定,从兜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——封面是蓝布烫金字,《兴水县志·教育卷》影印本。
她翻到中间一页,纸页已泛黄,边角微卷。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楷:“一九七九年九月,锦湖中学教师调动备案录:陈建国,原籍沂山县,调入本校任物理教师,配偶:梁素英,县供销社售货员,子:陈默,七岁。”
她盯着“梁素英”三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,然后翻开下一页——那页纸被撕掉了一角,只留下半行字:“……调令由县教育局签发,经手人:郝明佳。”
郝明佳。
她喉头微动,没出声,只把笔记本合上,抱在胸前,仰头望天。
六月的云絮厚而白,缓缓游移,像一群不急不躁的羊。
她忽然想起李诺说过的话:“八十年代最狠的刀,不是红袖章,也不是批斗稿,是公章,是档案袋,是人事科抽屉最底层那份没盖章的考察材料。”
那时她还笑他危言耸听。
现在她懂了。
陈建国不是一个人在动。
他是被人推出来的那双手,伸向李诺的咽喉,却先掐住了李诺身后那根看不见的线——档案。
李诺的档案,至今还压在县教育局,没转正,没定级,连三级教师都不是。他所有课时、奖金、评优资格,全靠郝明佳一张嘴,一句话。
而郝明佳……最近正跟王庆南走得极近。
前天傍晚,她亲眼看见王庆南的吉普车停在校门口,郝明佳钻进去,车窗摇下,两人说了好几分钟话,王庆南递过去一个牛皮纸袋,鼓鼓囊囊,郝明佳接得极自然,像接过一包瓜子。
苏小棠从树上跳下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朝木器厂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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