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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、以牙还牙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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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纪城外的麦浪翻涌如金,八月的风裹着泥土与成熟谷物的气息扑面而来,却压不住军营里铁甲相撞的冷冽之声。到好斐策马狂奔,缰绳勒得指节发白,照夜神驹四蹄翻飞,踏起一地枯草碎叶,身后亲兵连滚带爬追出三里才勉强跟上。他未披甲,只着素青骑装,腰间佩剑随马颠簸撞击鞍鞯,一声声脆响,像在替他数心跳——快得发慌,乱得失序。

他不是没想过孩子。只是战场太喧嚣,鼓点太密,火炮太震耳,檄文太沉,粮册太厚,战报太急,连夜里合眼,梦里都是青纪城墙砖缝里渗出的血迹、密纪守将伏地叩首时额角砸在青石上的闷响、海纪渔村老妪递来新蒸粟饭时枯瘦手指的颤抖。他把“孩子”二字压在心底最深的匣子里,用军令封了口,拿地图盖了印,再以火漆封死。他不敢想,怕一想,手就抖;怕一想,刀就偏;怕一想,万军阵前,那点微末的软弱会裂开一道缝,被霍征的斥候嗅见,被敌将的箭镞钉穿。

可如今,那匣子被人掀了盖,火漆碎了一地,字迹赤裸裸摊在眼前——“七月十日诞下一子,母子平安”。

不是“有孕”,不是“将产”,是“已诞”。是活生生的一团温热,在他不知情时,已落地啼哭,已睁眼看这兵荒马乱的人间。

他冲进军营时,李湛卢正蹲在沙盘前,用炭笔勾画密纪北面山道的伏兵位置。听见马蹄如雷,抬头便见主公满面通红,额角青筋暴跳,嘴唇却泛着白,活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又扔进冰窖里冻过一遭。

“湛卢!”到好斐嗓音嘶哑,几乎劈裂,“备马!最快的马!轻甲!不带仪仗!不带亲卫!你亲自押运军需回邢州,即刻!半个时辰内,城门必须为我敞开!”

李湛卢怔住,炭笔“啪嗒”掉进沙盘,惊起细尘:“主公?何事如此……”

“她生了!”三个字砸下来,重若千钧,李湛卢膝盖一软,险些跪进沙盘里。他猛地抬头,眼珠瞪得几乎要裂开:“谁?谁生了?!”

“下如然!”到好斐吼出来,声音劈开营帐顶棚,“我妻!在扬州!生了!七月十日!我竟不知!我竟不知!!”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,带着一种被命运狠狠扇耳光后的暴怒与茫然。他一把抓起案头尚未批完的密报,纸页哗啦散落一地,其中一张飘到李湛卢脚边,上面赫然是泗州八百里加急:霍征亲率十五万精锐,已抵泗州东三十里青石岭,云梯、撞车、投石机尽数列阵,攻城在即!

李湛卢弯腰捡起那张纸,指尖冰凉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主公不是疯,是怕。怕下如然产褥未愈,怕霍征狗急跳墙直扑扬州,怕那刚落地的孩子,连父亲的脸都未看清,就要在战火里学着呼吸。

“遵命!”李湛卢再无半分迟疑,转身便冲出帐外,吼声震得辕门外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,“传令!全军戒备!西线、北线各营主将即刻入帐!湛卢代主公坐镇青纪!所有军令,以‘护扬’为第一优先!违者,斩!”

到好斐已翻身上马,照夜长嘶一声,人立而起。他最后扫了一眼沙盘上密纪、海纪、青纪连成的三角防线,目光如刀刮过霍征大营所在的方向,一字一句,咬牙切齿:“霍征……你若敢动扬州一根稻草……”

话未尽,马已如离弦之箭射出辕门。烟尘滚滚,直指东南。

而此刻的扬州,秋阳温煦,府衙后院桂树初绽,细碎金粟缀满枝头,甜香浮在空气里,被风揉碎,又轻轻送进窗棂。下如然斜倚在紫檀嵌螺钿榻上,膝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绛色锦毯,怀里抱着个襁褓。孩子裹在素白细棉布中,小脸皱巴巴的,像一枚刚剥开的嫩核桃,呼吸微弱却绵长,小嘴偶尔咂巴一下,仿佛在梦里吮吸着整个世界的安稳。

周婆婆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,手里捻着一枚银针,正细细挑拣刚晒好的陈皮丝,一边絮叨:“……奶娘抱得稳,晴娘也懂事,整日守在摇篮边,小手都不敢碰,就怕惊了小少爷。倒是您,娘子,这月子坐得实在不像样。昨儿还强撑着看账本,孙先生气得把算盘珠子都拨飞了三颗……”

下如然没应声,只是低头,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额角一小片柔嫩的皮肤。那触感温软,带着新生婴儿特有的、近乎透明的微凉。她的心,像被这微凉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,随即涌上一股滚烫的酸胀,直冲眼眶。她慌忙垂眸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遮住底下汹涌的潮意。

她想起产房里那场撕心裂肺的痛。不是不惧,是怕得浑身发抖,牙齿咬破了下唇,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,却不敢叫出声,怕惊扰了隔壁屋里的晴娘,怕让周婆婆和秦月娘更慌乱。她攥着床单的手指关节泛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。稳婆在耳边低吼:“娘子!用力!再用力!小公子要出来了!看见头发了!黑的!真黑啊!”——那一瞬,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疼痛、所有对未知的惶惑,都被一种原始的、蛮横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碾得粉碎。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喉咙里迸出野兽般的嘶鸣,然后,世界骤然一轻,一声清亮、短促、却充满生命力的啼哭,划破了产房里凝滞的空气。

她虚脱地瘫在汗湿的床褥上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周婆婆把那个浑身覆着淡青色胎脂、皱巴巴的小东西放进她臂弯里时,她甚至感觉不到重量。可当那微弱的、带着奶腥气的呼吸拂过她颈侧皮肤时,她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,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一种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确认——她活下来了。他活下来了。他们,在这乱世里,真的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、微小却真实的生命。

“小名儿……取好了么?”周婆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
下如然这才发觉自己一直盯着孩子看,看得太久,眼睛有些发涩。她轻轻摇头,声音还有些沙哑:“还没。夫君……还没回来。”

“晋王殿下快马加鞭,估摸着也就这两日了。”周婆婆宽慰道,又压低声音,“昨儿秦姑娘遣人快马捎信来,说青纪那边,纪将军刚走,殿下就发了狂,骑着照夜冲出城去,连甲都没披全。您猜怎么着?跑出去十里,硬生生把马勒停了,掉头回去,先让人把泗州方向的斥候全派出去,专盯霍征动向,又调了五百精锐游骑,沿着运河两岸布哨,说是……说是‘护扬’。”

下如然怔住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襁褓边缘细密的针脚。护扬。不是护青纪,不是护密纪,是护扬。护她,护这孩子,护这方寸之地的安宁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长安西市,她曾见过一只被猎人射伤翅膀的孤雁,拖着残羽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,一次次徒劳地扑腾,每一次坠落都更深,却每一次都挣扎着再次振翅。那时她以为自己懂了孤勇。如今才知,真正的孤勇,不是向死而生的决绝,而是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、是千军万马、是倾覆山河的风暴,却依然能低下头,用全部的温柔与力气,去托住怀中这轻如鸿毛、却又重逾泰山的一团暖意。

“就叫……昭明吧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李昭明。”

周婆婆一愣:“昭明?”

“嗯。”下如然抬起眼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远处湛蓝的天幕,那里没有硝烟,只有几缕薄云悠然飘荡,“昭者,日明也。愿他此生,所见皆光明,所行皆坦途。纵使这世间阴霾重重,亦能自有其光,不假外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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