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极盛之下,暗潮已生。
因时代所限,李玄霄所想要建立大一统王朝并未实现。
目前,朝歌王畿万里之内,律法一统,政令通达,盐铁官营,度量衡划一,百姓安居乐业。
可边远之地的诸侯世守一方,代代传承之后,渐渐坐大。
私铸钱币、自定税赋、扩编私军者屡禁不止,更有甚者与境外部族暗通款曲,对王廷诏令阳奉阴违。
在大商疆域极速扩张之后,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治理难题。
治国之路该往何处去?
是复上古宗法,以礼制藩分封诸侯;是行峻法严刑,以权驭下;是息兵养民,无为而治;还是尚贤举能,兼爱万民?
大争之世孕文道!
一时之间,人族文道气运如长虹贯日,直冲霄汉,火云洞三皇推演的“文道大兴”之兆,终于落地。
先是尹喜广传昔日老君西出函谷所留之《道德经》五千言,老君亦是临凡降世讲道法自然、无为而治,认为政令繁苛反而是乱源,之后又弟子庄子再传无为之道。
后有孔丘生于鲁地,周游列国倡“仁”“礼”之学,主张克己复礼,为政以德,欲以人纲常重建天下秩序。
卫人商鞅研刑名之术,主张变法易俗、赏罚分明,集权于上而削藩于下。
宋人墨翟出身工匠,立墨家学派,倡兼爱非攻、尚贤节用,门徒数百,皆可赴汤蹈刃。
兵家孙武、阴阳家邹衍、名家公孙龙、纵横家苏秦张仪之辈亦接踵降世,各立门户,广收弟子。
士子们奔走于诸侯之间,一言可定国策,一策可决兴亡,真正是处士横议、百家争鸣的大时代。
朝歌城南,有一处灵台。
本是当初李玄霄所建之封神台,亦是炼化九鼎之地。
如今成了天下文道的中心。
每月望日,百家士子齐聚于此,设坛辩难,围观者动辄数千,盛况空前。
这一日恰逢十五,灵台之上再开论道大会,首座便是儒家嫡传子夏与法家集大成者韩非。
子夏正襟危坐,声如洪钟:“国之根基在人伦,人伦之要在礼制。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,尊卑有序,贵贱有别,则天下自安!”
“方今诸侯僭越,不行王命,根源便是礼崩乐坏。唯有重修商礼,尊王攘夷,以仁德化民,以礼仪正俗,方能使四方臣服,四海归一。”
商礼,乃是当初李玄霄与群仙离去之后,面对偌大的领土,比干与子期商议所定符合当时所需的一种统治手段。
话音未落,韩非便冷笑出声:“腐儒之论,误国误民!世异则事异,事异则备变。上古人口稀少,民风淳朴,可行无为;如今大疆域亿万里,生民亿万,诸侯各怀异心,再谈克己复礼,无异于缘木求鱼。”
他向前一步,字字铿锵:“治国之要,在法不在德。明主之国,无书简之文,以法为教;无先王之语,以吏为师。赏必厚而信,罚必重而必,使民畏威而怀利。唯有行峻法、削诸侯、集大权于中央,方能保大江山永固!”
“法治乃治标,德化方为本!”
子夏愤然起身:“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;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若只靠严刑酷法,百姓只会心生怨怼,一旦朝廷失势,便会群起反噬。那夏桀以严刑失天下,前车之鉴犹在眼前!”
“夏桀之失,失在无法度,无制衡,非法治之过。”
韩非寸步不让!
“儒家空谈仁义数百年,可曾止得一场战乱?可曾让一诸侯臣服?列国争雄,强者存弱者亡,靠的是兵甲粮草,不是道德文章!”
二人争得激烈之时,墨家巨子禽滑沉声开口:“二位所争,皆是驭民之术,却忘了生民根本。诸侯征伐,攻城略地,死者枕藉,受苦的从来都是庶民百姓。若人人兼相爱、交相利,国与国不相攻,家与家不相乱,盗贼不
起,君臣相敬,父子相慈,天下自然大治。”
他环视四周,语气沉重:“我墨家非攻,非是怯战,而是不忍百姓流离。尚贤、节用、节葬,皆是为了惜民力、安民生。这才是治国的根本道理。”
“兼爱之说,违背天性,绝无推行之可能。”
孟子从儒家席位站起,言辞锐利:“爱有差等,人之常情。人皆爱己亲胜于他人之亲,爱己国胜于他人之国,此乃人伦天理。墨家要人视人之父如己父,视人之国如己国,反人性而强求,不过是空中楼阁。”
一时间,灵台之上唇枪舌剑,各家弟子纷纷下场辩驳。
道家言“法令滋彰,盗贼多有”,斥法家扰民。
阴阳家以五德终始说论证商朝天命,被名家诘难“名实不符”。
兵家只论强兵胜敌,被儒家骂作“杀伐之术”。
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而在灵台之上,李玄霄一身素色常服,静立云头,望着下方盛况。
身旁之人身姿卓越,却是伏羲圣皇之女,洛水之神宓妃。
李玄霄是今日心血来潮,前来观看诸子论道,而宓妃却是每月都来,见证文道兴隆。
这时,宓妃美眸微动,轻启朱唇:“人族文道繁盛至此,实乃我人族万年未有之局。只是各家门户之见甚深,互相攻讦,长此以往,恐怕内耗不休,反而误了人族气运!”
李玄霄微微颔首,以后世之人的角度和总结说道:“百家各有所长,亦各有所短。儒家长于伦理教化、稳定秩序,却失于保守僵化,难应剧变;法家长于集权强国、整肃纲纪,却失于严苛寡恩,难以长久;墨家长于实干济
民、组织严明,却失于理想过重,难合庙堂;道家长于休养生息,顺应规律,却失于消极无为,难拨乱世。”
宓妃看向身侧之人,不仅修为通天,对于人道更有如此认知,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崇拜。
李玄霄顿了顿,继续道:“他们只看见自家学说的高明之处,却看不见局限,自然争执不休。其实本无高下之分,只是适用场景不同罢了。”
“大帝既为人族护道圣君,何不点化一二?”
宓妃笑道:“以大帝之眼界,必能令诸子茅塞顿开。”
李玄霄随即轻笑道:“此来我之目的也是如此,既然宓妃开口了,那么我今日便点透这层窗户纸,能悟多少,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。文道终究要自己生长,我只做引路人,不做标准答案。”
说罢,他屈指轻弹,一道清濛紫光自指尖落下,无声无息没入灵台中央。
正辩得面红耳赤的众人,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,一道宏大温和、不带半分烟火气的声音响彻灵台每一个角落:“道无高下,术有短长。诸子之学,皆为安民治国而生,本非对立之敌。
“儒家执礼,可序人伦、淳风俗,治世守成之基石;法家执律,可定纲纪、强国力,拨乱反正之利刃;墨家执义,可济庶民、兴百工,民间生息之依托。”
“道家执道,可养天性、减繁苛,休养生息之良方;兵家执兵,可安社稷、御外侮,家国存续之屏障;阴阳执数,可明天时,授权时,生民衣食之根本。”
声音顿了顿,字字如金石落地:“拘泥一家之言,排斥百家之长,是为小道;博采众长,因时制宜,因势导之,方为大道。治世尚德礼,乱世重刑名,休养生息用黄老,救危扶困用墨义。执一而废百,未有能长久者!”
话音消散,灵台之上鸦雀无声。
方才还针锋相对的诸子弟子,此刻皆垂首沉思,面露恍然之色。
孔丘站在人群前列,身躯微微震颤,喃喃自语:“道无高下,木有短长......原来如此!我一心复商礼,却忘了礼也当因时而变。若能融法家之制、墨家之贤,仁政便不是空谈。”
韩非亦眉头舒展,抚掌叹道:“刚柔并济,方是治国正道。我从前只知律法之刚,却忽略了德化之柔。法为骨,礼为肉,方能行稳致远。”
墨翟望着天际,长叹一声:“兼爱非攻,本是为民。若只讲兼爱而不讲秩序,终究是无根之木。借儒家定人伦,借法家立规矩,兼爱才能真正落到实处啊。”
一时之间,灵台之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无踪。
各家弟子看向彼此的目光里,少了几分敌意,多了几分思索与探究。
有人甚至主动走到对立学派面前,低声探讨。
李玄霄见此情形,微微点头。
他没有强行统一思想,只是点破了“融合”与“适用”的核心,剩下的路,要诸子自己走。
文道的生命力,正在于自由碰撞与演化,若是定下唯一标准答案,反而扼杀了所有可能。
正如李玄霄此前所言,人道诸子百家之意义,不在于所涌现的思想,而在于启蒙民智!
此间事了,李玄霄正欲和宓妃辞别返回紫微星之时,忽然心神一动,目光投向西方灵山方向!
随后李玄霄掐指一算,嘴角勾起三分笑意:“我这大师兄多宝,倒是个敢下狠手的!这一下,怕是把须弥山那位阿弥陀佛又逼出来了!”
一旁的宓妃疑惑的看向李玄霄。
李玄霄点化一面水镜,其中正是映照灵山!
此刻的灵山之巅,骤然亮起无量金色佛光,浩瀚慈悲的威压席卷整个西牛贺洲,无数修士骇然抬头,望向灵山方向!
“阿弥陀佛!!!"
一声佛号响彻三界,虚空之中,一尊佛陀金身缓缓显现。
这佛陀金身慈悲肃穆,双目却带着彻骨寒意,正是接引圣人所化的阿弥陀佛,此刻他竟违背道祖之意,再次显化真身,降临灵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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