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翁怔住,良久,忽然将手中钱重重拍在门框上,铜钱竟嵌入木中半分,嗡嗡作响:“好!老朽不识字,却识得铜味!明日,我带全堡二百丁壮,随你点名!”
第二日,鲖阳堡外,沈劲设案张榜,榜上无官文,唯三十枚铜钱拓印,每枚钱下注“忠”、“勇”等字,旁列兑换细则。围观者初尚疑惧,待见陈翁真领人持钱前来,当场称量兑付,又见新钱入手温润,铜色纯正,无半点硫臭,哄然围拢。至午时,已有百余青壮排队领钱,有人攥着新钱,竟凑近鼻端深深一嗅,然后咧嘴笑了:“这钱……有股子铁腥气,像血,又像火。”
消息如野火燎原。三日后,下蔡、山桑、龙亢诸坞纷纷遣使至寿春,不求粮,不索甲,只问一事:“沈将军,新钱,可兑?”
刘乘未亲见使者,只命朱绰传话:“钱,管够。人,要精。每坞择三十至五十丁壮,须能骑射、通号令、识旗帜。前军府每月发饷,饷资以钱计,不折不扣。凡入籍者,家人免徭役三年,子弟可入寿春讲武堂习兵法。”
四月十八,沈劲返寿春复命,身后跟来七百二十三名各坞精壮,人人腰悬新铸铜钱,走路叮当作响,如佩环玉。刘乘在校场点验,见其中竟有三十一名女子,短发束巾,腰挎短刃,目光如电。沈劲解释:“龙亢赵氏女,善使双戟;下蔡李氏女,箭术冠于坞中,曾一箭贯双凫……彼等皆愿从军,不愿居堡。”
刘乘点头,未置可否,只命朱绰带她们去高衡处编入辎重队——高衡麾下正缺懂农事、通草药、能识毒的健妇,以备战时救护、屯田、采药之需。
当晚,刘乘独召沈劲于府衙后堂。堂中无灯,唯燃三柱线香,青烟袅袅。刘乘坐于案后,面前摊开一卷绢帛地图,乃新绘《淮北坞堡图》,密密麻麻标着数百朱点,每一点旁皆注坞名、丁口、擅技、粮储。沈劲立于案前,气息微促。
“世坚兄,”刘乘忽然开口,“你可知我为何非要你入谯郡?”
沈劲垂首:“为控淮北,为联坞堡,为……为铸钱根基。”
“错了一半。”刘乘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朱点——“铚县”。 “铚县有铁矿,矿工三千,多是流民,桀骜难驯。前任太守镇不住,去年杀官哗变,死伤二百余人。朝廷派兵围剿,反被矿工凭险据守,僵持至今。”
沈劲心头一凛。
“我要你去铚县,不是收服坞堡,是收服矿工。”刘乘声音低沉,“矿工若不服,新钱无铜可铸;矿工若生乱,淮北必成焦土。你沈家世代冶铸,识铜性,通人心,更兼刑家出身,知底层之苦、愤、烈。此事,非你不可。”
沈劲沉默良久,缓缓撩袍跪倒,额头触地:“御龙,沈劲明白了。我即刻动身,不带一兵,只携赤黔与三名老匠。若三十日内不能平定铚县,我提头来见。”
刘乘未扶,只将案上一盏冷茶推至他面前:“饮了它。茶凉了,才最解渴。”
沈劲一饮而尽,茶水微涩,舌根泛甘。
三日后,铚县铁山脚下,沈劲孤身入矿。矿工们手持铁钎、矿锄,围于山口,怒目相向。为首者虬髯如戟,赤膊袒胸,胸前一道蜈蚣般长疤,正是哗变首领屠三。
屠三啐了口浓痰:“沈郎钱?老子的命,不值你那破铜板!”
沈劲解下腰间革囊,倾出一百枚新铸“勇”字钱,钱体在山风中铮铮作响。他弯腰拾起一块矿石,就地以钱为模,在石上刮擦——铜钱锋利,竟在坚硬矿石上刻出一个清晰“勇”字。
“此钱,”他直视屠三,“能刻石,亦能刻骨。你们的疤,是痛刻的;我的钱,是信刻的。信我,三十日,矿不停,饷不欠,伤者医,死者葬,家小抚。不信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将手中矿石狠狠掷于地上,碎石四溅,“那就杀我,再杀我子,再杀我族——但杀完之后,谁给你们运粮?谁给你们送药?谁给你们的孩子教识字?谁给你们的婆娘发新衣?”
山风骤静。屠三死死盯着地上那个“勇”字,许久,忽然抬脚,将一枚铜钱踩入泥土半寸,然后弯腰,用指甲抠出,紧紧攥在汗津津的掌心。
五月初七,铚县铁山重开炉。第一炉铜液浇出,沈劲亲自执勺,舀出三枚新钱,一枚赠屠三,一枚赠矿工推举的老匠头,第三枚,他抛入山涧激流,铜钱在湍急水中翻滚三圈,竟未沉没,反被水流托起,顺流而下,直奔淝水而去。
消息传至寿春,刘乘正在核对军士名录最后一册。听罢,他搁下朱笔,推开窗棂。窗外,淝水滔滔,初夏的阳光碎金般洒在水面,晃得人眼晕。他眯起眼,仿佛看见那枚铜钱在波光中跳跃,如一颗不肯沉没的心脏,一路向北,撞向洛阳城墙的阴影,撞向中原沉寂已久的大地。
名录已毕,钱范已成,坞堡已联,铁山已开。淮上之局,不再是棋盘上的虚子,而是真真切切、带着铜腥与体温的活物,在他指掌之间,搏动,呼吸,蓄势待发。
刘乘忽然记起幼时在淮上逃荒,饿极了,曾舔舐过一枚生锈的铜钱,那苦涩咸腥的滋味,至今仍在舌尖萦绕。那时他想,若有一日,能铸一枚甜的钱,该多好。
如今,他铸的钱不甜,却比蜜更粘人,比盐更入味,比血更滚烫。
因为这钱上,铸着人的名字,刻着人的命,跳着人的心。
校场鼓声又起,是新募的谯郡丁壮在操练。鼓点如雷,一声声,敲在铜钱上,也敲在刘乘心上。
他合上窗,案头名录末页,墨迹未干,写着一行小字:“淮北诸坞,共输丁壮二千八百六十一人;铚县铁山,月出铜料万斤;新钱首铸,计三万七千枚,钱文‘忠’‘勇’‘信’‘义’‘淮’‘寿’‘谯’‘淝’‘元’‘年’,皆出前军将军府铸钱监。”
窗外,鼓声愈烈,如潮拍岸,似在催促——
洛阳,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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