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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天汉向北流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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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未过半,双方便正式开战。

理论上,两只步兵为主的部队在平地上相交,而且兵力相当(总兵力一万对九千,实际上野战兵力八千对七千),因为都缺乏一锤定音的足量机动兵力,往往会陷入持久的战线纠葛,...

谢玄刚走,刘乘便在空旷的大仓库里来回踱了三步,脚底踩着新铺的夯土,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。这仓廪高阔,梁木粗壮,檐角未漆,却已显出几分峥嵘气——不是靠雕饰,而是靠实打实的尺寸、重量与结构撑起来的筋骨。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横梁上尚未来得及题写的“安西仓”三字墨迹,忽然抬手抹了把额角汗珠,又从怀中取出那封桓温亲笔信,重新展平。

纸是寿春本地新捣的麻皮纸,厚实微糙,吸墨却不洇,字迹却是极熟的桓征西体:方正中带锋棱,转折处如刀劈斧削,力透纸背,仿佛写信时正坐在江陵军帐之中,案前堆着战报、地图与半卷《汉书》,右手悬腕落笔,左手按着剑鞘。

刘乘盯着“同心协力”四字看了许久,忽而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。

同心?同谁的?同袁真的?还是同他自己心里那个“大局”?

他把信折好,塞回袖中,转身出了仓库。外面日头正毒,蝉声嘶哑,淮水方向吹来的风裹着湿热,扑在人脸上像一层薄汗。他没叫人备马,只沿着淝水东岸缓步而行,身后只跟着一个沉默的鱼韶——后者腰间佩刀未出鞘,却已将整条河岸扫了三遍,目光停驻在每一处芦苇丛、每一块被水冲得发白的石头上。

走至半途,刘乘忽然止步,指着对岸一片低洼水田:“那边是不是新垦的?”

鱼韶望了一眼,点头:“是郭满部下昨日刚翻出来的,说是照您说的‘冬闲整地,夏种早稻’试一试,先种三十亩,若成,秋后扩到三百。”

“三十亩?”刘乘轻声重复,随即摇头,“不,三十亩不够。去告诉沈赤黔,从大仓库拨二百石稻种、五十斤豆饼肥,再调五个会看墒情的老农过去,教他们如何压青、如何灌浅水、如何防蝗蝻初生——不是教郭满,是教他底下那几个队主。记住了,要人手把手教,教不会的,换人;学不会的,罚役三天,去芍陂挖沟。”

鱼韶应声而去,脚步未乱,却多了一分郑重。

刘乘继续往前走,不多时便到了一处临水高坡。此处视野极佳,往南可俯瞰寿春北城门与淝水渡口,往北能望见寒山道蜿蜒入山,往西则是一片尚未开垦的荒原,野草齐膝,偶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。他站定,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,水微温,带着竹筒特有的清涩味。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。

不是一骑,是三骑并驰,尘烟扬起老高,直奔高坡而来。为首者身形魁梧,披着半旧不新的铁甲,胸前还沾着几点泥星子,正是王侠。他身后两人,一个是朱宪的副将张猛,另一个却是刘乘未曾见过的年轻面孔,眉目清峻,唇上微髭,眼神却极亮,像两粒烧红的炭火嵌在脸上。

王侠勒马于坡下,翻身落地,甲叶哗啦作响,也不行礼,只抱拳道:“前军,谯郡丁氏遣人来了。”

刘乘微微颔首,目光却落在那年轻人身上。

那人立刻上前一步,拱手深揖,声音清越:“谯郡丁承,奉家叔之命,携族谱、田契、丁口册三本,前来叩见前军将军、淮南太守、安西将军府长史刘公。”

刘乘这才真正动容。

丁承?丁氏嫡支?不是旁系,不是庶子,是丁承!

他早知谯郡丁氏百载不衰,世代耕读,宗祠碑林密如竹简,连曹魏时丁仪、丁廙兄弟的墓志都还在族中妥善保存。但丁氏自魏晋以来,向来不轻出仕,更不附权贵,连当年石勒破洛阳时,丁氏闭门守陵三月,拒纳伪官印,事后反得朝廷旌表“忠义世泽”。如今竟主动遣嫡子携三册亲至,岂是寻常?

刘乘当即整衣,肃容下坡,亲扶丁承起身:“丁君远来,暑气蒸人,何苦如此?快请上坡歇息。”

丁承却未动,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,双手捧上:“非为求官,实为请罪。”

刘乘一怔。

丁承声音略沉:“我丁氏居谯郡百年,自谓守礼持正,然前岁流民自淮北溃散南奔,经我丁氏坞堡三处,我族中有人擅开仓放粮,未禀郡府,亦未录名籍,更未设账稽查……事后方知,所放之粮,竟有半数流入郭满部下之手,为其私购兵械、私募死士所用。家叔闻之震怒,杖责主事者二十,禁足三年,另遣丁承携丁口册来呈,愿将坞堡外十里荒地尽献军屯,再捐五百斛粟、三百匹绢,充作芍陂营房修缮之资。”

刘乘接过素绢,指尖触到边缘微潮——是汗浸的。

他缓缓展开,只见上面墨迹工整,列着丁氏各房男丁姓名、年岁、所习技艺、可服役年限,末尾一行小楷写着:“凡丁氏子弟,十五以上、五十以下,愿随前军赴淮北者,悉听驱策;若有临阵退缩、违令不前者,斩无赦。”

没有讨价还价,没有虚词客套,只有白纸黑字,如刀劈斧凿。

刘乘久久未语。

身后王侠忍不住插话:“前军,这……这是真认了您的号令?”

刘乘没答,只转向丁承,声音低而稳:“丁君,你既知郭满之事,可知他部下为何敢欺芍陂流民?”

丁承垂眸:“因无人制之。”

“那今日你丁氏送此册来,是求我制之,还是代我制之?”

丁承抬头,目光如电:“丁氏不敢代前军制之。只是想告诉前军,谯郡非无可用之人,亦非无可用之心。若前军信得过,丁氏愿为前军之眼、之耳、之臂膀,不求显位,但求共立一法——法行于谯,如行于寿春;法施于流民,亦施于豪右。”

刘乘终于笑了。

这一笑,如云开雾散,似有光自眉宇间迸出。

他挽起丁承手臂,引其登坡:“丁君,请看。”

他指向北面荒原:“那里,我要建一座新屯,名曰‘归义’,专收淮北逃户、降附胡卒、弃械流寇。不编军籍,不隶营伍,只设亭长、里正、农师、医士四职,由丁氏择人任之。丁君以为如何?”

丁承凝望片刻,忽然单膝跪地,额头触地:“丁承代全族应命!”

刘乘未扶,只伸手将那三册文书一一收拢,置于掌心,而后郑重交予身后赶来的范宁:“范君,即日起,以丁氏所献为基,重订《归义屯条例》,明载三事:一、屯中不分胡汉,但依丁口授田;二、凡伤人夺产者,不论出身,皆按军法论处;三、屯内设义学,凡八岁以上童子,无论男女,必识百字、会算术、知律令。此三条,明日午时前,誊抄三十份,分送各营幢主、各流民营主、各坞堡宗主——一份不留,全发。”

范宁肃然接令,转身便走,袍角翻飞如旗。

刘乘这才扶起丁承,又唤来鱼韶:“去请朱宪、张猛,还有——让袁宏也来。不必写檄文,不必列章程,就让他们三人,带上纸笔,陪丁君在此处坐半个时辰。我要他们亲眼看着,丁氏是如何把一本族谱,写成一张军令状的。”

鱼韶领命而去。

王侠却凑近低声道:“前军,丁氏此举……会不会太顺了?”

刘乘望着远处水光粼粼的淝水,缓缓道:“顺?不,这是最硬的一块骨头。丁氏百年不倒,不是靠顺,是靠‘不可欺’。他们今日低头,不是怕我,是怕乱——怕郭满那样的人,在淮北也养出十支、百支来,到时候,谯郡就真成了孤岛。他们不是投我,是押注秩序。”

王侠默然。

刘乘又道:“你回去告诉沈劲,让他给桓伊传一句话:丁氏既至,谯郡不必再设‘监军’,只设‘协理’,由丁承兼领。另,丁氏所献荒地,不归郡府,不入军屯,单立一籍,名曰‘义田’,收成三分归屯、三分养学、四分充作军粮预备——此田,永不许典卖,永不得征税,违者,丁氏可直奏天子,亦可面陈于我。”

王侠瞳孔微缩,终是抱拳,深深一躬,不再多言,翻身上马而去。

此时日头偏西,金光泼洒,将整条淝水染成一条熔金之河。刘乘独立坡上,忽觉袖中那封桓温信纸微微发烫。

他取出再看,目光掠过“袁真”二字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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