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一个人的产业,盘活了整个京西的经济。这里的百姓,十家有三家靠着朱由检吃饭。朱由检在,他们就有活路;朱由检走了,他们就断了生计。
这也是他们听到朱由检把京西玻璃厂卖了担心的原因,因为在这些产业当中,玻璃厂是最核心的产业。他们害怕自己会被朱由检抛弃。
不多时,两人来到工匠坊外的一条街道。一座三层高的砖石建筑矗立在街角,外墙抹了水泥,灰白色的墙面在阳光下格外醒目,窗户上镶嵌着明亮的玻璃,已经有了几分后世城镇建筑的模样。大门上挂着一块木匾,上
书“大明青年报”五个大字。
朱由检推门而入。
一楼大厅里,十几个编辑和记者正埋头忙碌。有的伏案疾书,有的翻阅资料,有的校对文稿。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近几期的报纸,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纸张的气息。
后院里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————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”
《大明青年报》雇佣了二百多个孤儿,每天清晨让他们背着报纸去街上叫卖。卖完回来,李守正、林泉、孙文定等人谁有空,就教他们读书认字。
这些孩子半工半读,虽然辛苦,却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,同时读书也让他们掌握了未来生存的一技之长,不管是成为夫子还是账房,都算是一份相对体面的差事,当然,如果考上举人乃至于进士,那就是鱼跃龙门了。
不过这种事情李守正他们不敢想,毕竟他们自己也不过是秀才。
“王爷回来了!"
一个年轻编辑抬起头,惊喜地喊了一声。其他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,围了上来。朱由检笑着朝他们点头致意。
这里的编辑和记者,大多是秀才,或者是连秀才都没考上的穷读书人。以前他们在京城除了教书,很难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,而京城的教席,竞争激烈得让人绝望,秀才举人遍地都是。
而现在他们成为了编辑和记者,每个月有一两五的工钱,从事监督社会,和御史差不多的工作。
当初朱由检就忽悠他们,说他们就是白衣御史,要监督社会的乱象,砥砺风气,正本清源,说的这些人热血沸腾。
毕竟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以天下为己任,只可惜他们很多人连秀才都考不上,哪怕是考上了的,也要面对竞争激烈的会试,只有成为举人,才有资格承担天下的责任。
但现在哪怕是没考上举人,但只要是报社的记者,就有资格监督社会乱象,正本清源。
报社给了他们一个工钱高的体面工作,又让他们有了一个崇高的目标,所以这些编辑和记者都非常尊重朱由检。
朱由检拍了拍手,示意大家安静:“各位,请到后院来,本王有几句话要说。”
后院,孩子们被暂时安排到旁边的屋子里继续读书。编辑和记者们搬来长条凳,坐得满满当当。李守正、林泉、孙文定三人站在前排,神色恭敬。
朱由检站在台阶上,目光扫过众人,开门见山:“本王听慎之说,你们打算学习《东林报》《首善报》,也去刊登那些大学者的文章?”
李守正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王爷,当初您创办《大明青年报》,不就是要砥砺风气、激浊扬清、正本清源、监督社会乱象,做白衣御史吗?既然是御史,报纸上自然不能只登,也需要刊登学者的文章,才能有分量。”
朱由检摇了摇头,恨铁不成钢道:“糊涂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《东林报》有高攀龙,《首善报》有邹元标,哪个不是名闻天下的大儒,名震天下的重臣?你们写文章,能写得过他们吗?”
朱由检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“如果你们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走,写那些引经据典,咬文嚼字的文章,《大明青年报》迟早会被淘汰。”
李守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朱由检加重了语气:“你们要搞清楚,咱们的读者是哪些人?是底层的市民,是普通的百姓。他们虽然读书识字,可你要是让他们去读那些满篇典故、诘屈聱牙的文章,他们看得懂吗?乐意看吗?”
林泉皱了皱眉,忍不住说:“王爷,可如果只写,未免太媚俗了。虽然报纸在市民中销量很好,可在士林当中,在官员当中,订阅咱们报纸的人极少。只写,咱们如何融入主流士林?”
朱由检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“怎么不能?要发挥自己的优势。写八股文,你们能写得过那些大儒?就算写出来了,能有什么新意?刘宗周开创了‘慎独”之学,邹元标推行变法,王阳明开创心学,朱熹集理学大成,再往前,
荀子讲人性本恶,孟子讲义,孔子讲仁、讲礼。你们的思想学问,能超脱这些吗?”
孙文定苦笑着摇头:“王爷,您太高看我们了。这些不是至圣先师就是亚圣,最次也是大儒,我等岂能比得了?”
“怎么比不了,找对了方向就能比。”朱由检的声音忽然拔高道:“我对我的士兵说过——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。今天,我也对你们说————不想当至圣先师的读书人,不是好的读书人!”
所有人都震惊无比,甚至认为自己听错了话,王爷想让他们成为至圣先师?
“孔子、孟子、荀子,他们也是人。他们之所以能成为圣人,不是因为天生就高人一等,而是因为他们用自己的眼睛观察当时的社会,看到了底层百姓的疾苦,并且想办法去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,他们的学问,他们的方法行
之有效,能解决天下的问题,所以大家才崇拜他们,尊重他们。”
朱由检一字一句地道:“你们呢?你们的眼睛看到了什么?你们看到社会的问题了吗?看到大明百姓的哀嚎和痛苦了吗?你们为他们想办法解决问题了吗?如果你们整天只盯着上面,只翻书本上的内容,那你们不过是一群活
的书柜!”
朱由检的话,如黄钟大吕一般,震动在这些人的脑海当中。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成为圣人,也是有路可以走的。那些年轻的编辑和记者们,一个个面色涨红,热血上涌。
“在儒家原本的道路上,已经站满了至圣先师,站满了大儒。没有你们的位置了,你们的学问也达不到那种程度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坚定道:“但是——白话文不一样。这是一条全新的路。你们只要把目光盯着大明的普通百姓,知道他们的苦,知道他们的痛,把这些记录下来,传播出去,想办法解决他们遇到的问题。几十年之后,谁敢说你
们不是一代宗师?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顿:“所以,你们一定要记住——不要走那些老路,要坚持我们创造出来的新路。白话文就是我《大明青年报》的根基。”
李守正等人受到的冲击极大。原本朱由检让他们写白话文,他们还是有点不愿意,但现在他们才发现自己的圣人之路可能就在白话文当中。
“王爷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您能不能再写一篇白话文,为我等指引方向?”
其他人也纷纷附和,目光热切。
朱由检想了想,走到一张书案前,铺开纸,提起笔。他闭上眼睛,在记忆中搜索——那些年读过的文章,哪些是既深刻又通俗,既能让百姓看懂又能让读书人深思的?
片刻后,他睁开眼,笔尖落在纸上,写下三个字:
孔乙己。
然后,他下笔如飞。这篇文章他太熟悉了。在后世的网络上,各种改编版本层出不穷,在穿越里更是被无数主角当作“文抄公”的利器。
他不敢说自己一字不差地背下来,但故事的骨架,人物的神韵,那种读书人的穷酸与悲哀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半个小时之后,朱由检搁下笔,将写满字的稿纸递给李守正。
李守正接过来,从头开始读。林泉和孙文定凑过来,三个脑袋挤在一起。
“乌镇的咸亨酒店......”
他们读着读着,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专注,从专注变成了凝重。那个穿着长衫,站着喝酒的孔乙己,那个满口“之乎者也”却连半个秀才都没捞到的穷书生,那个被丁举人打断腿,最后不知死活的老童生——活生生地站在
他们面前。
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编辑,忽然捂住脸,泪流满面。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,声音沙哑而哽咽:“老朽......老朽就是这孔乙己啊!读了一辈子书,考功名考不上,教书也没人要,一事无成......一事无成啊......”
院子里没有一个人笑。所有人都沉默着,看着那个老编辑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他们谁不是这样?读了一肚子书,却连饭都吃不饱;满腹经纶,却无处施展。这世道,容不下他们这样的读书人。
朱由检走上前,拍了拍老编辑的肩膀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:“套用佛家的一句话——众生皆苦。我大明的百姓,何处不苦?你们只要善于发现这些苦,把这些苦记录下来,传播出去,这就是一条新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了一些:“不要看不起白话文。能让百姓看懂的文章,才是好文章;能为百姓说话的文章,才是正经文章。”
李守正深吸一口气,将《孔乙己》的稿纸小心地折好。
“王爷,学生明白了。学生这就去采访京城的百姓,问问他们有什么苦,有什么冤,有什么委屈。学生要把这些都写下来,登在报纸上,让天下人都知道!”
林泉和孙文定也纷纷点头,热血沸腾。其他编辑和记者更是摩拳擦掌,恨不得立刻就冲到大街上去。一时间,整个报社像一锅烧开的水,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——有人收拾纸笔准备出门采访,有人开始规划下一期的
版面,有人讨论着该从哪个方向入手,一股热血的气氛,弥漫在报社当中。
那些报童都很奇怪,报社的叔叔们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?
朱由检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群忽然打了鸡血一样的读书人,嘴角微微抽搐。
“是不是......打鸡血打过头了?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王有德凑过来,低声问:“王爷,什么叫打鸡血?”
朱由检摆了摆手:“没什么。走吧,让他们忙去。”
他转身走出报社,翻身上马。身后,报社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,夹杂着“采访”“白话文”“孔乙己”之类的词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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