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(1625年)四月十日,大沽镇,河东坊,五道街口,黄满仓家。
黄家院子不大,挤满了人。五道街口没当差的街坊几乎全来了,有的站在院子里,有的蹲在墙头,有的爬到隔壁的房顶上,伸长了脖子往里瞧。
里长梅应卜坐在木桌后面,穿着一件大沽镇工作服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面前摆着一块惊堂木,一个简单的调解场地就布置好了。
旁边坐着文书徐有庆,铺开纸笔,准备记录。
桌对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缩着脖子,眼神躲闪,正是黄满仓。
他身后站着一对青年男女,男的高大壮实,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短褐,是钢铁厂的工匠朱富贵,女的低眉顺眼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,是纺织厂的女工秀秀。
梅应卜拿起惊堂木,在桌上重重一拍。
“啪——”
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骤然安静下来。梅应卜目光严肃地落在黄满仓身上道:“黄满仓,秀英纺织厂状告你为了钱财,不允许女儿秀秀嫁给心上人朱富贵。可有此事?”
黄满仓被那一声惊堂木吓得一哆嗦,连忙摆手,声音发虚:“没有没有!里长,这都是乱说的,我哪有......”
话没说完,院子里就炸了锅。街坊们七嘴八舌地嚷起来,一位大婶嗓门最大,指着黄满仓的鼻子就骂:“在梅里长面前你还敢撒谎?秀秀和富贵两情相悦,富贵来提亲,你一张口就要三十六两银子的聘礼!哪有你这样当爹
的?”
旁边立刻有人接口,声音又尖又利:“以前咱们这儿提亲,挑几样像样的布匹衣物,意思到了就成,四五两银子顶天了。你倒好,贪心不足,开口就是三十六两!你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?”
几个家里有儿子的大婶骂得最凶,那架势恨不得把黄满仓生吞活剥———要是家家都像他这样狮子大开口,以后自家儿子还怎么娶媳妇?
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指责,黄满仓顿时不满,他不敢烈梅应卜。因为梅应卜是举人老爷,梅家在天津卫也是数得着的世家,他得罪不起。
可对那些街坊老娘们,他可不怕,梗着脖子反驳道:“秀秀在纺织厂一个月赚一两银子,一年就是十二两。三年三十六两,我养她这么大,现在能赚钱了,嫁给朱富贵那小子,他拿三十六两出来不应该吗?”
“你还有脸说!”那位大婶的声音更高了,“秀秀赚的银子,哪一分不是被你拿去喝了酒、赌了钱?秀秀有你这样当爹的,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!”
黄满仓恼羞成怒道:“女儿养老子,天经地义!”
梅应卜再次拿起惊堂木拍在桌上,声调严厉:“黄满仓,本官再问你一句——你可曾参与聚众赌博?”
黄满仓脸色一变,连忙摇头:“里长,您别听这些老娘们胡咧咧。小人万万不敢赌钱,也没钱赌啊!”
他一向好赌,家里的积蓄早已输光——输光了还赌,借了钱赌。这些话在场的街坊谁不知道?
只是没人拿到台面上说。若是坐实了赌钱的罪名,轻则罚银一两,重则徭役五天。一两银子他拿不出,五天徭役他更受不了。
梅应卜盯着他看了片刻,缓缓道:“聚众赌博之事,本官暂无证据,今日不处罚你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黄满仓暗暗松了口气,额头上的汗还没干。
梅应卜语气一转,声调陡然严厉起来:“秀秀和朱富贵两情相悦,你身为父亲,不得阻碍二人成亲。再让本官发现你为父不尊,就把你抓到工地上去服徭役!”
黄满仓脸上一阵一阵白,半晌低下了头道:“里长,我听您的......那三十六两银子,不要了。”
朱富贵和秀秀对视一眼,激动的齐齐跪下道:“多谢里长!”
街坊们鼓起了掌,庆祝他们有个好结局,院子里的人群渐渐散去,梅应卜和徐有庆并肩走出院门。阳光正好,照在河东坊的青石板路上,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。
梅应卜一路沉默,走到街口才叹了口气:“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。黄满仓这种卖女求财的父亲,竟也做得出来。”
在他记忆里,天津卫从前民风淳朴,邻里和睦,办喜事摆几桌酒席、请街坊吃顿饭,就算成了。
如今一个个眼睛都盯着银子。叹息了片刻,他又摇了摇头。说到底,还是穷闹的。
徐有庆笑了笑道:“这种人在大明还少吗?哪年遭灾,不是卖儿卖女?
好在现在有了这么多作坊,大家都能找份差事,日子总算有了盼头。不然,黄满仓也不敢开口要三十六两,说句不正确的话,也就是在我们大沽镇人才能这么值钱。”
“子曰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乐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’街角拐弯处,一座蒙学传出朗朗的读书声。
徐有庆指着那座青砖小院,笑道:“兄长,您听听——没有大沽镇的作坊,这些孩子哪里有学上,哪里读得起书?”
梅应卜点头认可这点,大沽镇所有的作坊、店铺,每月都要交百分之五的教育附加费。
这笔钱专款专用,建蒙学、请夫子、买纸笔,供午饭。如今整个大沽镇有上百所蒙学,凡六岁到十二岁的孩童,不论贫富,皆可免费入学,中午还管一顿饭。
这一切,靠的就是那些作坊,那些工厂,那些日夜不停运转的机器。
同时义务教育制度在读书人当中是最受欢迎的,直接创造了几百个就业岗位,成为夫子,每个月有一两五钱的俸禄,还包他们四季衣服,鞋子,让这些人从穷秀才,变成了体面的夫子。
最起码在天津卫这一带,秀才终于摆脱了穷这一标签了,他们只要来到大沽镇,做账房得到金钱,做文书得到权利,做夫子得到尊重。
天津卫的读书人都知道自己的饭碗是从哪里来的,就是从哪一个个作坊当中来的,大沽镇对读书人的需求比一个府都要多,而且这些差事大多都是体面的。
所以在乡绅和作坊主的斗争当中他们是坚决支持作坊主的,天津卫如果回到以前的模样,他们大部分人都会失业。
徐有庆看着梅应卜,眼中带着笑意道:“兄长,您不觉得大沽镇正在向着大同世界前进吗?”
梅应卜笑着摇了摇头:“大沽镇确实繁华,可他也有不少问题,说是大同世界,就有些过了。”
徐有庆掰着指头数起来:“您看,咱们大沽镇的孩童有学上,有书读;工匠们都有差事,失业的极少;孤寡老人有镇公所接济,每月发米发钱。
这不是“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矜、寡、孤、独、废疾者皆有所养’是什么?礼记·大同篇里写的,不就是这些吗?”
梅应卜微微一怔。他做河东坊里长几个月来,每天被街坊的琐碎事务缠得焦头烂额。
他本以为成为里长,管个几千人,并不是太难的事情,毕竟举人的功名已经可以选调成为县令。
但真成为了里长,他才发现这一个小小的市坊,每日发生的事务多的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统计当地的人口、抚恤孤寡病残的老人,这些事情都需要他们去做。
巡查街道卫生,做好卫生宣传、协调门市店面门前三包,这些都是卫生事务。
除此之外还要协调邻里四方矛盾,家庭纠纷等等。
他感觉哪怕是当个县令,都没有如此繁杂的事务,而这一切总共就由他们河东坊十二人来做,每天事务繁忙,他总是天黑才能回家。
每天如此忙碌,他还从未想过,这座年轻的城市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,尽管不完美、不圆满。
可礼记·大同篇里说的那些话,确实一条一条地在这里实现了。只是这与他在书斋里想象的大同世界,不太一样,比他想象的要嘈杂得多、琐碎得多,也鲜活得多。
他沉默良久摇头道:“大沽镇能做到这一切,是因为殿下每年投入上百万两银子。这种投入能持续多久?若有一天殿下不投了,这一切还能维持吗?”
徐有庆笑道:“就算没有殿下的投入,单靠大沽镇自己的税收,一年也有四十多万两。发展的速度可能会慢一些,可维持现有的蒙学、接济孤寡老人,绰绰有余。”
梅应卜想了想,点了点头道:“大沽镇,才是大明未来的希望。”
大沽镇40多万的税金冠绝整个大明,哪怕是江南有名的苏州也比不上,关键是这套制度运转下,所有人都获得收益,所有人都有美好的未来,显然比大明原本的秩序要好。
两人回到河东坊办公地,文书周南风已经等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镇公所领来的文件,递了过去。
“梅里长,镇公所发文了————要在各坊宣传组建‘墨学组,组织工匠学习技能,互助维权。”
梅应卜接过文件翻了两页,失声笑道:“殿下不会是想复兴墨家学说吧?”
徐有庆凑过来看了一眼,笑道:“还真有可能。这段日子《大明青年报》一直在宣传诸子百家,还把百家的经典翻译成白话文,让更多的人能看得懂,殿下想的恐怕比我们更大,”他要复兴的,是整个诸子百家。
周南风没理会两人的感叹,又取出一份文件:“还有一件事,镇公所要求各坊提名镇约代表。”
梅应卜神情顿时认真起来,接过文件看了良久激动道:“这可是大事。春秋时期有国人大会”,如今我们有镇约代表大会,殿下这是一下复古到两千年前啊。
下午,梅应卜在河东坊里宣传镇约大会的事。
晚上,夜校的课提前结束,二百多名工匠和学徒挤在教室里,等梅应卜走上讲台。
“镇公所要成立墨学组。”梅应卜开门见山道:“墨学组,就是工匠们自己的组织。每个月最低交十文钱会费,超过十文的部分,按工钱的百分之一收取。这笔钱用来维持墨学组的运营,请师傅、买教具,帮工匠争取权益。”
台下顿时嘴了起来。
一个年轻工匠站起来,声音里带着警惕:“还要交钱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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