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盛京城内的苻洛,早就得知两边交战的消息,他来到城头,观察城外战况,心里天人交战。
他固然私下许诺和苻坚联手,但那只是权宜之计而已,他的立场,始终都是为了将来割据建国。
苻洛答应苻坚...
建康宫侧门内,青砖铺就的甬道幽深漫长,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入云,檐角垂落的铜铃在春日微风里偶有轻响,却更衬得这方天地死寂。顺阳公主端坐车中,指尖早已掐进掌心,血珠沁出又干涸,留下几道淡红印痕。她未卸妆,也未换衣——临行前长安宫人特意为她备下那件绣着双凤衔芝的绛紫曲裾,云鬓高挽,步摇垂珠,俨然一派嫡出公主气象。可这身华服越隆重,越像一副沉重枷锁,压得她脊背僵直,连呼吸都需刻意放轻。
车停了。帘栊掀开,一名内侍躬身立于阶下,声音平板无波:“陛下在含章殿候驾,请公主随奴婢来。”
顺阳公主缓缓起身,裙裾拂过车辕,足下金线织就的云头履踏在青石阶上,发出极轻一声叩响。她抬眸,见含章殿匾额悬于正中,漆色崭新,似是近日才重修过。殿门虚掩,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,却照不亮她眼底沉沉的暗影。
她迈步而入。
殿内燃着苏合香,气息清苦微甜,与长安太极殿里惯用的龙脑、檀香迥异。案几后,司马曜已端坐多时。他穿着常服,素青锦袍,腰束玉带,面容清癯,眉目间不见喜怒,只有一双眼睛,沉静如古井,映着烛火,竟似能照透人心。他未起身,亦未开口,只静静看着她走近。
顺阳公主依礼跪拜,额头触地,发间步摇簌簌轻颤:“臣妾顺阳,拜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司马曜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赐座。”
内侍搬来绣墩,她谢恩落座,垂眸敛睫,视线只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之上。那双手白皙纤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可指节处却有一道浅淡旧疤——那是幼时在渭水畔骑马失足,被枯枝划破所留。如今这道疤,在建康宫的琉璃灯下,竟泛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青灰。
司马曜的目光,在她手上停留片刻,随即移开。“朕已阅过苻天王手书,言明公主贤淑明慧,通晓诗书,尤善音律。不知此言,可属实?”
顺阳公主心头一跳,抬首望向皇帝。这一眼,她刻意放得极柔,极静,像春水初生,不带一丝锋芒:“臣妾粗通音律,不敢称善。至于诗书……”她略顿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、极薄的笑意,“长安城中,连贩夫走卒皆能吟诵《毛诗》,臣妾生于宫掖,若连这点根基都没有,岂非愧对先祖?”
司马曜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,似是赞许,又似是审视。他并未接话,只轻轻击掌三声。
殿后珠帘轻响,两名宫人捧着一架七弦琴缓步而出,琴身乌木,断纹隐现,琴徽乃西域羊脂白玉所制,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。琴置案上,司马曜道:“既言通晓,便请公主抚一曲,朕愿洗耳恭听。”
顺阳公主神色未变,只微微颔首,起身,缓步上前。她伸出左手,指尖拂过琴弦,未发声,却似已试出松紧。右手取势,拇指微屈,食指轻挑——
铮!
一声清越之音骤然裂空,如寒泉破冰,激得满殿烛火齐齐一跳。
她未奏《鹿鸣》《关雎》之类应景雅乐,亦未选《胡笳十八拍》这等悲怆之调。指尖翻飞间,流淌而出的,竟是《广陵散》的开篇。
肃杀,凛冽,孤绝。
琴声一起,殿内诸宦官宫女面色皆变。此曲乃魏晋名士嵇康临刑前所奏,曲中杀伐之气,千年未消,向为朝廷所忌,寻常宫宴,绝不敢动。顺阳公主抚此曲,是自比嵇康?还是讥讽晋室如魏室一般,将亡于内乱?
琴声愈急,指下愈发冷硬。那“聂政刺韩王”的段落,被她弹得如刀劈斧凿,铮铮然似有金铁交鸣之音。司马曜端坐不动,手指却在膝上无声叩击,节奏竟与琴声严丝合缝,分毫不差。
一曲终了,余音绕梁,犹带寒霜。
顺阳公主收手,指尖悬于琴面三寸,久久未落。她抬眸,直视皇帝双眼,声音平静无波:“此曲,臣妾幼时在长安太学,由一位从洛阳南渡的老博士所授。他说,此曲虽凶,却最见肝胆。琴可杀人,亦可证心。”
司马曜终于笑了。那笑极淡,却如冰河乍裂,露出底下深不可测的暗流。“老博士说得不错。”他缓缓起身,踱下丹陛,步至琴旁,俯身,以指尖轻按第七弦,“只是……琴弦绷得太紧,易断。”
他抬头,目光如电,直刺她眼底:“公主远道而来,心弦,是否也绷得太紧了?”
顺阳公主胸膛微起伏,却未回避他的注视。她忽而一笑,那笑容竟有几分飒爽:“陛下放心。臣妾的弦,从来只为自己而紧,也只为自己而松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,一名禁军校尉不顾仪礼,径直闯入,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锤:“启禀陛下!郗恢旧部、青州别驾王谧遣使快马入京,呈递密奏一封,声称……事关国本,须陛下亲启!”
满殿寂静。
司马曜脸上的笑意,瞬间冻结。
他并未立刻接过密奏,反而转头,深深看了顺阳公主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惊疑,有审视,更有某种难以言喻的、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顺阳公主亦未动容,只静静坐着,仿佛方才那封震动朝野的密奏,与她毫无干系。
司马曜终于伸手,接过那封火漆尚温的密函。他未当场拆封,只将其纳入袖中,对那校尉道:“传令下去,王谧使者即刻入住鸿胪寺驿馆,好生安置,不得怠慢。”
校尉领命退下。
司马曜再看向顺阳公主,语气已恢复如常:“今日初见,朕已领略公主风骨。天色不早,且去昭阳殿歇息。明日,再议册封之事。”
顺阳公主起身,再次敛衽为礼,转身离去。裙裾扫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,无声无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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