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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远离战场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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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止。”司马曜声音平静,“朕还下旨,命荆州桓冲、江州桓石虔各抽精兵两万,归楚王节制;又敕青州齐王遣偏师南下,协防淮泗,以防燕军反扑。”

殿内霎时无声。桓熙得专征之权,已近乎藩镇之首;而命桓氏诸将听其调遣,等于将半个大晋兵权交予一人之手;最令人惊骇的是,竟令王谧所统青州兵马南下——此举表面是协防,实则是将王谧与桓熙置于同一战线,逼其共担北伐之责。若王谧抗命,便是悖逆朝廷;若从命,则与桓熙成掎角之势,进可攻退可守,天下局势,顷刻间再无定数。

褚蒜子闭目,喉间滚动,终未言语。她终于彻悟:司马曜根本无意阻拦桓熙,更非虚与委蛇——他是要借桓熙之刀,劈开这积重难返的僵局。北伐若胜,桓熙声望凌绝宇内,必成新朝之基;若败,则江淮精锐尽丧,桓氏根基动摇,朝廷反可收权于中枢。而无论胜败,战火必燃于河北,建康得以喘息,江东士族亦不得不输粮募兵,再不能隔岸观火。此非棋局,实为祭坛——司马曜甘作献祭者,将皇权、社稷、甚至自身性命,尽数置于烈火之上,只为熬炼出一个可供天下人仰望的“正朔”。

三日后,顺阳公主奉召入太极殿。殿中已设香案,周琳执礼官印,侍立阶下。司马曜立于丹陛之侧,褚蒜子端坐帷后,神色肃穆如铁铸。顺阳公主依礼跪拜,额触冰凉金砖,听见上方传来司马曜的声音:“朕今册尔为淑德夫人,位比九卿,秩中二千石。赐永安宫为寝,设女官六司,掌内廷典仪。自今日起,尔当习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,通晓宫规,体察民瘼,辅佐天子,以承天意。”

话音未落,内侍高举玉册缓步上前。顺阳公主叩首受册,指尖触及册页,忽觉异样——玉册背面,竟以极细朱砂勾勒一幅简笔舆图:东起广陵,西至长安,中贯黄河,沿线标注数十城邑,最醒目的,却是邺城之下朱点一点,旁书小字:“此处,王猛囚所。”

她心头剧震,抬眼望去,司马曜正凝视着她,目光澄澈如深潭,不见试探,不见威压,唯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原来那日廊下闲谈,所谓“先生关着王尚书”,竟是以此为饵,静待她主动寻问;而今日册封,看似恩宠,实则将一张无形之网悄然覆下——她若真为苻秦谋利,便该借册封之机探问王猛下落;若念旧恩,便难掩神色波动;若佯装不知,则显虚伪怯懦,不堪为妃。

顺阳公主垂眸,将玉册抱于胸前,脊背挺直如松。她未看舆图,未露惊疑,只朗声道:“妾蒙圣恩,敢不竭尽心力?愿以身为桥,渡晋秦之壑;以心为烛,照南北之暗。”

满殿寂静。褚蒜子帷后,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。周琳眼中掠过一丝赞许——此女非但未堕敌国之耻,反将“身为桥、心为烛”八字,说得堂皇磊落,竟似将政治联姻,升华为苍生大义。

退至永安宫,侍女捧来新制宫装。顺阳公主却未换衣,只取下那柄青玉短剑,拔出寸许。剑身幽光流转,映出她清减面容。她忽然忆起王猛当年授课,曾指着长安城南终南山影,问诸皇子:“山为何物?”众人答“土石所成”,唯她怯声道:“是屏障。”王猛抚须而笑:“善。山者,障也,亦为基也。无山则无城,无障则无国——然若山崩,城亦随之倾颓。故治国者,当知山可倚,不可恃。”

如今,她便是那被推至风口浪尖的“山”。倚之者,晋室欲借秦地人心以稳朝纲;恃之者,苻秦盼她暗通消息以延国祚;而她自己,究竟该是屏障,还是基座?抑或……终将成为那崩塌的山石,埋葬旧日,亦压碎新生?

窗外雨停,云隙漏下一道斜阳,恰好落在剑锋之上,灼灼如熔金。顺阳公主缓缓推剑归鞘,转身走向妆台。铜镜里,映出她鬓边一支素银步摇,形制古朴,毫无雕饰,却是临行前父皇亲手所簪:“此乃先祖苻洪佩剑之穗所化,汝携之去,若见危局,可断穗为信,秦地将士,见穗如见孤。”

她指尖抚过冰凉银穗,忽而轻笑。原来所谓联姻,从来不是两姓之好,而是两柄利刃,在彼此颈侧,静静相抵。而真正执刃者,既非司马曜,亦非苻坚,而是这滔滔天下——它从不择人,只待血热时,便催你割开旧痂,让新肉在痛楚中长出。

三更梆响,永安宫灯影摇曳。顺阳公主独坐灯下,铺开素笺,提笔蘸墨。笔尖悬于纸上良久,终落下第一行字:“父皇钧鉴:儿已受册,居永安宫。建康烟雨,胜于长安飞雪。儿观晋宫林木,皆根深叶茂,尤以青桐为盛——此木性直,匠人不斫,百年自成栋梁。”

写至此处,墨迹未干,她搁下笔,取出袖中一方素帕。帕角绣着小小一只白鹤,鹤喙衔着半截枯枝——那是长安宫中,她幼时随王猛观鹤,见其弃旧枝、衔新枝筑巢,问其故,王猛答:“鹤不恋枯枝,犹人不守朽政。政之新旧,在乎活民,不在乎名号。”

素帕轻展,覆于素笺之上。墨痕洇开,白鹤渐渐隐没于墨色深处,唯余鹤喙所衔之处,一点微光,如星如燧,明明灭灭,不肯熄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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