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了顾恺之的话,桓熙沉吟不决,心内有所动摇,但一想到在朝鲜半岛的桓济,脸色便又阴沉下来。
他怒气冲冲道:“不是我不愿意相信王谧,但他和二弟走得太近了。”
“二弟甘愿放弃豫州数郡,跑去茹...
慕容隆将手中湿漉漉的皮囊搁在案上,水珠顺着边缘滴落,在粗木案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他抬眼扫过帐中诸将,声音压得极低,却如铁钉凿入石缝:“晋军斥候?不带俘虏?那便是来寻尸的。”
帐内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嘴角微扬,有人悄然握紧刀柄。一名拓跋部将低声笑道:“王谧若真来了,倒省得咱们再费力南下——他若死在这燕山雨夜里,幽州兵便如断脊之犬,不战自溃。”
慕容隆却未笑。他起身踱至帐口,掀帘望外——雨势未歇,山雾浓得化不开,远处峰峦皆隐于灰白之中,唯见近处松枝垂坠,水珠连串砸在青石上,溅起细碎泥星。他眯起眼,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匕首柄上雕的狼首纹: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旁边一人问。
“斥候不会只带几百人进山腹。”慕容隆缓缓道,“更不会冒雨急行两昼夜,只为确认一具尸体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,“王谧不是来收尸的……他是来点火的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,急促而凌乱,踏碎雨声。片刻后,一名斥候浑身泥浆扑入帐中,单膝跪地,喘息未定:“殿下!那支晋军……没往交战旧地去!”
慕容隆瞳孔骤缩:“往哪去了?”
“往东——直插长城东段,石门峪!”
帐中霎时静了一瞬。石门峪?那不是他们昨夜才弃守的旧营!三日前为避郭庆追兵,慕容隆亲率主力绕道东移,将石门峪粮草器械尽数焚毁,只留空营一座,连灶坑都填平了,就为诱敌入彀——可如今,晋军竟直奔那里?
“他们怎么知道?”拓跋部将失声。
慕容隆脸色铁青,猛然转身,一把抓起挂在壁上的牛皮地图,手指狠狠戳向石门峪东南侧一处墨点:“这里!老鸦坡!”他指尖用力,几乎要戳破纸背,“我早该想到……樊氏押俘北返,必经老鸦坡下古道,那里山势陡峭,仅容两骑并行,两侧崖壁如刀削,正是伏击上选!”
帐内众人这才恍然。原来樊氏车队被袭,并非在传言所指的燕山中段峡谷,而是更东、更险的老鸦坡!那处地形隐蔽,连当地猎户都罕至,慕容隆亲自踩点三次才定下埋伏点。可晋军斥候竟能精准锁定此处?
“不是斥候。”慕容隆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泉,“是樊氏的人——活着逃出去的。”
此言一出,满帐俱寂。果然,那斥候又颤声道:“刚得消息……老鸦坡西崖下,发现半截染血的皮囊,里头裹着半块烤饼,还有一枚铜铃——铃舌已断,但刻着‘樊’字。”
帐中有人倒抽冷气。那是樊氏亲卫腰间佩铃,专为雨夜行军辨识方位所制,铃舌断则主将凶危。如今铃在崖下,人却杳然无踪,分明是突围时遗落,又被雨水冲刷至此……
慕容隆猛地攥紧地图,纸页在他掌中簌簌发抖。他终于明白王谧为何舍弃旧战场不顾——对方根本不在意尸身是否完好,而在乎活口在哪!樊氏若真全军覆没,怎会有亲卫携铃坠崖?那半块烤饼,必是突围者饿极所食,说明至少有人活着冲出了包围圈!
“立刻传令!”慕容隆劈手撕碎地图,碎片纷飞如雪,“所有哨卡拔营,向东——老鸦坡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凡遇晋卒,格杀勿论!”
话音未落,帐外骤然响起凄厉号角!短促、尖锐、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哑——是拓跋鲜卑独有的“断喉哨”,专报敌袭!
慕容隆箭步冲出帐外,暴雨迎面砸来。只见东面山脊线上,数十点火光正劈开雨幕,如流星般疾坠而下!火光之下,隐约可见黑甲翻涌,长槊如林,竟似自绝壁攀援而至!
“不可能!”拓跋部将失声嘶吼,“那崖壁连鹰都难栖,他们怎么上去的?!”
没人回答。因答案已在眼前——火光坠至半山腰时倏然散开,数十道黑影借绳索荡跃,如蝠翼掠过嶙峋怪石,直扑山腰营寨!营中守军尚未反应,第一波箭雨已挟风雷之势射入辕门。惨嚎声、金铁交鸣声、战马惊嘶声瞬间撕裂雨幕!
慕容隆瞳孔骤缩。他认得那箭簇——幽州铁匠铺特制的三棱破甲锥,尾羽缠黑丝,专破皮甲软胄!更骇人的是,那些攀崖士卒落地即列阵,盾牌交叠如龟甲,长矛斜刺如猬刺,分明是谢玄麾下“玄甲锐士”的战法!可谢玄主力尚在代郡,怎会突现燕山腹地?
“是甘棠!”他身后亲兵突然嘶喊,“旗角撕裂处,绣着‘甘’字残纹!”
甘棠?王谧亲卫统领?他竟敢分兵奇袭?!
慕容隆脑中电光石闪——王谧根本没打算孤身寻尸!他白天佯装直扑旧战场,实则命甘棠率精锐绕道东线,以樊氏亲卫为向导,循着断铃与血迹,生生在暴雨中攀上老鸦坡绝壁!这一手,比当年谢玄破苻坚更险,更毒!
“撤!弃营!”慕容隆暴喝,声音却被震耳欲聋的鼓声淹没。
鼓声?
他猛然抬头。山脊高处,不知何时立起数面牛皮大鼓,赤膊壮汉抡槌狂擂,鼓点并非寻常军阵节奏,而是急促如奔马踏蹄,一声紧似一声,竟与雨声、雷声、厮杀声混作混沌轰鸣!
鼓声深处,有人嘶声高唱:
“燕山雨,洗骨寒,
樊家女,血未干——
君不见,青锋折处云裂帛,
君不见,断铃犹唤故人还!”
歌声未落,东面山坳里火把骤然亮起!百余人举着火把,排成歪斜长队,正沿古道缓缓而上。为首者拄剑而立,玄甲尽染泥浆,左臂缠着渗血布条,右颊一道刀疤在火光中泛着暗红——正是樊氏!
她未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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