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正是血染征袍透甲红，当阳谁敢与争锋！古来冲阵扶危主，只有常山赵子龙！”

一声惊堂木，四座皆欢呼。

还真别怪城墙上的士兵听得入迷，就算是林舟都觉得这段三国讲得精彩极了，那说书人的声音...

赵昚天未亮便已整装待发，保捷军三千精锐列阵于汴京南门之外，铁甲映着初升的晨光泛出冷硬青灰。他立于高头大马之上，玄色战袍下摆被朔风掀得猎猎作响，腰间佩剑尚未出鞘，却已压得剑鞘微微震颤——那是岳飞当年所赐“破虏”旧刃，刃脊上还留着绍兴十一年那场雪夜校场比武时崩出的米粒大小缺口。赵构亲自送至城门，手中拄着的紫檀拐杖尖端在青砖地上叩出沉闷回响，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坎上。

“元永。”赵构忽然唤他乳名，声音低哑如砂纸磨铁，“你阿姊若问起朕……莫说宫中事，只道她养父养母康健，济南府新修了学堂，她幼时最爱的那株梨树，去年开得极盛。”

赵昚垂首应诺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未答话。他知父皇这话说得蹊跷——赵恩佑自幼被掳，何来梨树？何来学堂？可这话偏要从赵构口中说出，便成了不容置疑的圣谕。身后忽有马蹄声碎，林舟策一匹枣红骟马疾驰而至，鞍鞯上竟悬着三只竹编鸟笼，笼中八哥扑棱着翅膀直啄栅栏。

“给，带路上解闷。”林舟甩手将笼子抛向赵昚亲兵，自己翻身下马，顺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“刚出炉的糖糕，我娘今早蒸的，你阿姊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味儿。”他顿了顿，又压低声音，“她左耳后有颗朱砂痣，指甲盖大小，像滴血。”

赵构猛地攥紧拐杖，指节泛白，却只轻轻颔首。林舟转身欲走，忽被赵昚伸手拽住袖口：“林兄，若……若她在济南见了蒙古使团，该如何？”

林舟咧嘴一笑，露出半颗金牙——那是去年在上京赌坊赢来的战利品：“让她骂。骂得越凶，完颜亨越高兴。记住了，骂人得用东北官话，别学汴京腔，那帮金狗听得懂土话，听不懂文绉绉的。”他拍了拍赵昚肩膀，指尖沾着糖霜，“你爹让我捎句话：‘莫管她是宋女还是金女，她姓赵，就永远是赵家人。’”

话音未落，东角门忽传来一声尖利啼哭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个裹着猩红襁褓的婴孩被宫人抱在臂弯，襁褓边缘绣着歪斜的“寿”字——针脚稚嫩，分明是赵构亲手所绣。赵构竟不顾君仪，踉跄几步抢上前去，枯瘦手指颤抖着抚过婴儿额角，忽而抬头对赵昚道：“此子名赵愭，生于靖康二年闰十一月十七日……那日你阿姊被夺走前，尚在襁褓中踢翻了奶瓶。”他声音哽住，喉间发出类似破风箱的嘶鸣，“你带他同去。若……若恩佑问起，便说这是她未曾谋面的幼弟。”

赵昚跪地接婴，襁褓中孩子突然止啼，睁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，小手无意识攥住赵昚拇指。那指尖温热柔软，竟与二十年前赵构记忆里那个雪夜中被裹走的婴孩掌纹分毫不差。风卷起城楼旌旗，猎猎作响，恍惚间似有靖康元年的雪片簌簌落下，粘在赵昚睫毛上，融成细小水珠滚入颈窝。

济南府驿馆内，赵恩佑正用银簪挑开窗纸缝隙。窗外两拨人马已僵持三日：西厢是蒙古使者带来的三百控弦之士，皮袍上缀满狼牙；东厢则盘踞着完颜亨麾下两千铁骑，马鞍旁挂满冻梨与腌酸菜坛子。她指尖捻着半片梨皮，舌尖尝到二十年来第一口故国甜味——昨夜那金国贵妇悄悄塞来的冰糖梨膏，甜得发苦，甜得让她胃里翻江倒海。

“姑娘，该换药了。”老医官捧着漆盘进来，盘中白布浸透深褐血渍。赵恩佑扯开左袖，小臂内侧赫然一道蜈蚣状陈年刀疤，疤痕尽头延伸至腕骨处，刻着模糊墨字。她蘸清水抹去浮灰，那“赵”字轮廓才渐渐清晰，笔画间还嵌着半粒风干的枸杞籽——当年养母熬药时随手撒落的。

“您养父说，这伤是七岁上摔进火炕烫的。”医官絮叨着递来新纱布，赵恩佑却盯着自己右手无名指根部——那里有圈淡青色环痕，是常年戴玉镯留下的印记。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，有个穿杏黄褙子的妇人蹲在井台边给她洗头，皂角香气混着井水凉意，妇人鬓角插着支褪色绒花，花蕊里藏着粒金箔……
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