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密林尽头,雾气渐浓,白茫茫如纱帐垂落。雾中隐约可见几株枯松,枝干扭曲如鬼爪,树根盘踞处,泥土微微拱起,似有活物在地下缓缓蠕动。
周凌枫脚步一顿。
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腥气——不是血腥,而是腐草混着铁锈的味道,是陈霸先惯用的“蚀骨阴煞”残留之气。这味道极淡,若非他曾被此毒侵体七日,几乎难以察觉。
陈霸先果然来了。
但他没现身。
他在等。
等周凌枫踏入雾中,等那缕阴煞随呼吸渗入肺腑,等他真元滞涩、神志昏沉之时,再从背后斩出那柄饮过百位宗师心头血的“断岳剑”。
可周凌枫没进雾。
他站在雾边,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口烈酒。辛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中,激得他眸底金芒一闪——不是地皇境的金芒,而是更深、更沉、更古老的一种光,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回响。
他将酒囊随手抛出,酒液泼洒半空,竟未坠地,而是悬浮成数十颗晶莹水珠,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流光。
下一瞬,所有水珠齐齐爆开,化作漫天细雨。
雨落之处,雾气无声蒸腾,枯松枝干上浮起层层黑斑,随即寸寸皲裂、剥落,露出底下森白骨质——那根本不是松树,而是以人骨为干、以怨魂为叶炼就的“傀儡森罗阵”!
“啧。”周凌枫嗤笑一声,“陈霸先,你堂堂自在境巅峰,就只会躲在骨头堆里放毒?”
话音未落,他左脚猛然踏地!
“轰隆——”
大地震颤,一道赤金涟漪自他足下狂涌而出,所过之处,泥土翻卷如浪,黑骨尽碎,怨魂哀嚎溃散。整片林地剧烈摇晃,十丈之内所有树木齐齐断裂,断口平整如镜,竟无一丝木屑飞溅——这是将真元压缩至极致后,以“寸劲”震荡地面所引发的地脉共振!
雾气彻底消散。
林间空地上,赫然现出七具傀儡尸首,皆是面目狰狞的黑袍老者,颈间挂着同一枚青铜令牌,上镌“问天阁·影部”四字。
而在七具尸体之后,雾气重新聚拢,缓缓凝成一道修长身影。
黑袍,银冠,腰悬长剑,剑鞘漆黑无纹,唯有一道暗红血线蜿蜒其上,宛如活物。
陈霸先。
他并未拔剑,只是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周凌枫脸上,久久不动。
“你记得我。”陈霸先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,“不是靠猜,不是靠演。你眼里有东西,和三个月前不一样。”
周凌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淡淡道:“你杀不了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霸先竟点头,“所以我没打算杀你。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一缕幽蓝色火焰凭空燃起,焰心处浮现出一枚缩小的青铜罗盘虚影——正是方才那五名阵法师所持罗盘的本源核心。
“他们五个,是替你试路的。”陈霸先声音低沉,“庄太后要你死,昭阳要你活,清微要你疯,而常清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怜悯的光,“她要你记住自己是谁。”
周凌枫眸光微凝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问。
陈霸先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若真忘了自己是谁,那常清玉腹中那个孩子,就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。”
他掌中幽火倏然熄灭。
“秦王殿下,你还有三天时间。”陈霸先转身欲走,却又停步,“三天后,断魂崖见。若你没到,我就把清玉真人的消息,亲手送到元武帝案头。”
风起,黑袍猎猎。
周凌枫站在原地,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许久未动。
阳光穿过林隙,落在他肩头,暖意融融。
他忽然伸手,探入怀中,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——是清玉真人临别前塞进他袖中的,当时他只觉指尖一凉,未曾细看。
此刻展开,纸上墨迹清峻如剑锋,只书一行小字:
【胎息已稳,三月内勿近寒潭、勿食冰鲤、勿饮陈年梅子酒。另,你左肩旧伤每逢阴雨必痛,昨夜我已以灵力封脉,七日内当无碍。】
末尾,画着一枚极小的、半开的莲瓣。
周凌枫指尖抚过那枚莲瓣,触感微凉,却仿佛有温度从纸面渗入指腹。
他将素笺仔细折好,贴身收进内袋,动作轻缓,如同收藏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然后他抬头,望向断魂崖方向,眸光沉静如深潭,却暗涌雷霆。
风过林梢,卷起几片枯叶。
他迈步向前,身影渐渐融入苍茫山色。
身后,七具傀儡尸首无声坍塌,化作灰烬,随风而散。
而远处断魂崖顶,一朵孤莲悄然绽开,花瓣纯白,蕊心一点朱红,宛如未干的血痕。
山风浩荡,吹不散这人间因果。
吹不散一个男人走向悬崖时,袖中藏着的半张素笺,与袖口下悄然握紧的、微微颤抖的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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