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日,晨。
阿木尔担心的出征成了现实,不过不是杀向江淮,而是带着百余人来到了城西的高梁河畔。
带领他们的是大护国仁王寺达鲁花赤、总管,此刻正面色阴郁地看着这座有着175座大殿、2...
江阴北门城楼之上,郑范负手而立,青衫未换,腰间却已悬了一柄新鞘长剑——不是从前那把文人佩剑,鞘身乌沉,铜吞口铸作虎首,刃未出鞘,已有寒气自鞘缝里沁出来。他身后站着毛十八与张辑,再往后,是十名穿皂衣、戴黑帻的府衙巡检,人人腰挎雁翎刀,肩背硬弓,目光沉静,不似旧日差役,倒像从军中拨来的亲兵。
风自长江来,裹着水腥与微咸,吹得城楼旌旗猎猎作响。下方街巷已渐有人声,先是几家米铺试探着开了半扇门,继而茶肆挑出青布幌子,几个孩童赤脚跑过青石板路,惊起檐下两只灰雀。昨夜三更,府衙差役沿街敲梆传令:扬州府尹郑范亲至江阴,暂驻北门行署,凡商旅照常营生,田户照常春耕,官仓开廪平粜,每升米减价三文;另设“申冤台”于县衙前,三日内,无论元时积案、豪强占田、胥吏勒索,皆可具状投递,由府尹亲审。
这话一出,东市口便有人蹲在墙根下抹泪。一个老农攥着半截枯黄的麦秆,对旁边人颤声道:“上月赵家庄的赵员外,带了七八个家丁,硬说我家祖坟占了他家新垦的圩田,掘我爹坟头三尺土,又逼我签契,把坟地折作二亩荒地抵债……这状纸,我今儿就递!”
张辑听见,只低头抿唇,没接话。他心里清楚,赵员外是镇南王府旧属,战前曾在江阴掌盐引分销,如今虽随元军溃退,田产却早转到了其族弟名下,地契白纸黑字,盖的是至正十五年的扬州路总管府印。这印,如今就锁在郑范随身那只紫檀匣里——是抄没镇南王府时,从书房暗格中搜出的整套朱砂印模与空白官纸。
郑范没回头,只道:“张辑,你去把江阴七乡的里正、耆老都请来。不必带文书,也不必备茶果,就请他们空手来。告诉他们,我郑范不问田契真假,不查粮册虚实,只问一句:若明日有元军杀回,你们是愿开城迎之,还是愿闭门拒之?”
张辑一怔,随即躬身应诺,转身欲走,却又被郑范叫住。
“且慢。”郑范终于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笑意,目光扫过张辑面庞,“你跟了我四日,可曾见我审过一桩案子?收过一粒秋粮?签过一道催征文书?”
张辑垂首:“不曾。”
“那便记住了。”郑范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在青砖上,“扬州府不缺会算账的人,缺的是肯把账本烧了重写的人。你回去,把府衙库房里那些至正年间的鱼鳞图册、黄册、粮帖,全搬出来,堆在康海门外的空场上。二月廿三,巳时三刻,当众焚之。”
张辑猛然抬头:“郑公!那是……那是七十年积攒的底档啊!没了它,田亩何据?赋税何稽?户籍何凭?”
“正是没了它,才好立新档。”郑范望着远处江面浮起的一线薄雾,缓缓道,“元廷七十年,册籍越修越厚,百姓越活越薄。去年冬,我查过太仓旧档,一户五口之家,名下只记薄田十二亩,可实际耕种者,连带佃种、寄名、借耕,不下四十亩。为何?因多耕一亩,便多纳一升‘隐田罚银’,故而人人匿报,村村通融,里正代填,县吏默许——这哪里是黄册,分明是枷锁。如今火一烧,田还是那些田,人还是那些人,只是从今往后,谁家新开一畦、围一滩、垦一坡,自己报,乡老验,府衙录,三联存根,一联贴于祠堂,一联交户主,一联送幕府备案。田多者多纳,田少者少纳,无田者免役。敢瞒一亩,罚三亩;敢报虚田,反坐其罪。你可明白?”
张辑喉头滚动,半晌,才低声道:“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郑范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递过去,“这是我在明月楼三日所拟《扬州府垦田劝谕》,共十七条,含垦荒奖粟、牛具贷借、水利共修、灾年缓征诸条。你拿去,誊抄百份,即日分发各乡,务使每村每寨,人手一纸。另,着工房即刻绘图,于运河两岸、邗沟故道、高邮湖西岸,勘定三十处水车坝址,三月内,先建五座样坝,由府军士卒与乡民合筑,工食照给,不限男女老幼,但出力者,日领糙米三升、盐半钱。”
张辑双手接过,纸页微颤。他忽然想起初见郑范那日,对方指着空荡荡的东关渡笑而不语的模样——原来那不是玩世不恭,是等风来,等火起,等一切旧壳烧尽,才肯伸手去接那一捧新土。
他告退后,郑范独留在城楼,久久未动。毛十八悄然上前,解下背上包袱,取出一只粗陶碗、一碟酱菜、两块炊饼,轻声道:“爷,用些饭吧。”
郑范接过碗,咬了一口饼,饼皮微韧,内里松软,带着新麦清香。他嚼得很慢,目光落在北门瓮城内侧一道焦黑裂痕上——那是元军撤退前纵火所留,砖缝里竟钻出几茎嫩绿野草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“毛十八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人这一辈子,到底是在修城墙,还是在拆城墙?”
毛十八怔住,挠了挠头:“爷,您这话……小的听不懂。”
郑范笑了笑,将最后一口饼咽下,望向江面:“听不懂就对了。听懂的人,早死了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码头方向忽传来一阵喧哗。两人循声望去,只见十余艘乌篷船正逆流而上,船头挑着几面褪色的蓝旗,旗上墨书“费”字。为首大船舱门掀开,先跳下两名劲装汉子,随后是一顶青呢小轿,轿帘掀处,露出一张清瘦面容——眉目如画,肤色略深,右颊一道浅浅旧疤,衬得眼神愈发沉静。她未戴帷帽,只以素银簪绾发,身上是件半旧不新的靛青褙子,袖口磨得发亮,却浆洗得一丝不苟。
郑范瞳孔微缩,手中陶碗险些滑落。
那女子抬眼,目光精准穿过百步距离,直直落在他脸上。她并未行礼,亦未开口,只将右手按于左胸,微微颔首——是海商子弟拜见父执的礼,也是水手向灯塔致意的姿态。
郑范定了定神,终是抬步下楼。
青石阶窄,他走得极慢,袍角拂过苔痕斑驳的阶沿。待行至瓮城门洞阴影里,那女子已立于阶下三步之外,身后船夫们垂手肃立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“费姑娘。”郑范拱手,声音平静,“久仰。”
女子裣衽还礼,声音清越如击玉:“郑府尹。家父命我携三十船盐货、二百匹细麻、千斤铁锭,并五百石新舂稻米,星夜兼程,抵此助军。”
郑范点头:“费氏义举,朝廷自有褒奖。”
“朝廷?”她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郑府尹怕是记错了。如今扬州城里,没有朝廷,只有幕府;没有钦差,只有大帅。家父说,若要谢,谢大帅便是。若要赏,费氏不求虚名,但求三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一,江阴港西段三里滩,费氏愿出资修堰筑埠,供船队停泊装卸,所得埠税,幕府六、费氏四,为期十年;二,扬州府盐引发放,费氏愿承销三成,按市价九五折结算,然需幕府准其于瓜洲、仪真、通州三地设盐栈,免徭役、免杂捐;三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郑范腰间虎首剑,“江阴至镇江段江防,费氏水师愿协防三年,不领饷银,唯求幕府颁一纸‘护航文牒’,许其船队持牒通行各关,不受盘查。”
郑范静静听着,末了,只问一句:“费姑娘,你可知,大帅南下之前,曾亲手斩了三名私贩军械的海商?”
女子神色不动:“郑府尹也知,那三人贩的是元廷禁器,卖的是蒙古贵胄。费氏贩的是盐、是麻、是米,护的是汉家江防,载的是扬州民命。若这也算罪,那费氏甘领。”
风忽大了起来,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郑范凝视她良久,忽而一笑:“费姑娘,你比你父亲更像一个生意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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